藤椅晃到后半夜才停。
林晚照睁着眼,看窗外天色从浓黑变成灰白。
她没睡。
脑子里那团线缠得更紧,一时半会解不开,索性就不解了。她翻个身,盯着帐顶那片洗得发白的绣花,数上面有几处脱线的针脚。
数到第十七处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很轻。
但不止一个人。
林晚照没动。
脚步声停在院门口,顿了顿,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夹杂着压低的、娇脆的笑。
“就是这儿?”
“嗯。我三妹住的地方。”
林晚照听出来了。
是林朝华。
她慢慢坐起身,套上外衫。动作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好像外头来的不是嫡姐,是阵无关紧要的风。
桑禾慌慌张张跑进来。
“小姐,大小姐来了!”她声音发颤,“还、还带着好几位小姐……”
“知道了。”
林晚照系好衣带,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眉眼清淡,头发睡得有些乱。她随手拢了拢,没梳髻,就那么披着。
桑禾急得跺脚:“小姐,您至少梳个头——”
“不用。”
林晚照转身往外走。
院门已经开了。
林朝华站在最前头,一身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在初春惨淡的日光下亮得扎眼。她身后跟着三位少女,年纪相仿,衣着皆是鲜亮精致,头上簪的、腕上戴的,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几人正打量着院子。
目光扫过干涸的荷池,池底龟裂的泥缝里长着几丛枯草。扫过廊下那把老藤椅,椅腿有些歪。扫过屋舍斑驳的墙面,墙角有片湿漉漉的青苔。
一位穿樱草色衫子的小姐掩口轻笑。
“朝华,你这三妹住的院子……倒是清幽。”
话里带着钩子。
林朝华嘴角弯了弯,没接话,只抬高了声音:“三妹妹,在屋里吗?”
林晚照走到廊下。
她没下台阶,就站在那儿,微微垂着眼。
“大姐。”
声音平平的,没什么情绪。
林朝华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披散的头发和半旧不新的衫子上停了停,笑意深了些。
“听说你前些日子身子不爽利,我带几位姐妹来看看你。”她侧身,一一介绍,“这是户部刘侍郎家的二小姐,这是光禄寺少卿陈大人家的小姐,这位是沈祭酒家的千金。”
几位小姐矜持地点点头。
目光落在林晚照身上,像在打量一件摆错了位置的物件。
林晚照也点点头。
没说话。
气氛有点僵。
那位刘小姐咳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视线落在干涸的荷池上。
“这池子……从前养过荷花?”
“嗯。”
“怎么干了呢?”
“不知道。”
林晚照答得简短。
刘小姐噎了一下,转头和同伴交换了个眼神。
陈小姐接过话头,声音软绵绵的:“三小姐这儿虽然简朴,倒也别致。比我们家里那些雕梁画栋的,多了几分野趣。”
她说着,从袖子里抽出一方绣着缠枝莲的帕子,轻轻按了按鼻尖。
动作优雅。
但林晚照看见她帕子边缘绣的银线,在光下亮得刺眼。
林朝华适时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怀:“三妹妹这儿人手少,平日里若是缺什么,尽管和我说。母亲那边事多,难免有顾不上的时候。”
“不缺。”
林晚照说。
林朝华笑容顿了顿。
另一位一直没怎么开口的沈小姐,这时忽然轻声说:“听说长公主府下个月要办春日诗会,帖子这两日就该发出来了。”
话题转得突兀。
但几位小姐的眼睛都亮了亮。
刘小姐抚了抚腕上的翡翠镯子,笑道:“可不是。我母亲前儿还念叨,让我好生准备几首新诗。长公主最爱才,去岁诗会上拔了头筹的,得了一方端砚,据说是前朝古物呢。”
陈小姐接口:“我也听说了。今年不知会出什么题。”她转向林朝华,“朝华,你诗才最好,定是要去的吧?”
林朝华下巴微抬,唇角噙着笑。
“母亲说了,让我去见识见识。”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林晚照,“三妹妹平日也读诗吗?”
林晚照摇头。
“不读。”
干脆利落。
林朝华眼里闪过一丝满意,嘴上却叹道:“女儿家多读些诗书总是好的。就算不去诗会,平日里姐妹间唱和,也是雅事。”
刘小姐忽然“呀”了一声。
她从发间拔下一支珠花,凑到林晚照面前。
“三小姐,这支珠花我戴腻了,瞧着颜色倒衬你。送你吧。”
那珠花是淡紫色的,攒成海棠式样,珠子不大,成色也普通,边缘的金丝有些发暗。
明显是过时的旧款。
林晚照没接。
刘小姐往前递了递,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同情:“拿着呀。我看你头上光秃秃的,连支像样的簪子都没有。”
旁边陈小姐抿嘴笑。
林朝华也笑,没说话。
林晚照垂眼,看着那支珠花。
看了两秒。
她伸手接过来。
“多谢。”
声音还是平的。
刘小姐像完成了一件善事,拍拍手,转头对林朝华说:“咱们也该走了吧?不是说好了去你那儿看新得的云锦料子?”
林朝华点头。
几人转身往外走。
衣袂飘飘,环佩叮当。
走到院门口时,那位一直沉默的沈小姐忽然落在最后。
她回头。
目光落在林晚照脸上。
沈小姐穿一身雨过天青色的衫裙,气质清冷,从进来到现在,说的话不超过三句。
此刻她看着林晚照,眼神很深。
然后她快步折回来,凑到林晚照耳边,用极低、极快的语速说了一句话。
“那珠花,是林朝华上个月说丢了的。”
说完,她转身就走。
脚步轻盈,几步就追上了前面的同伴。
林晚照站在原地。
手里捏着那支淡紫色的珠花。
珠子冰凉。
她抬起头,看着那群人消失在院门外。
桑禾这才敢凑过来,眼圈有点红。
“小姐,她们、她们也太欺负人了……”
林晚照没应声。
她低头,又看了看珠花。
海棠式样。
边缘金丝发暗。
上个月丢的?
她扯了扯嘴角。
转身回屋。
桑禾跟在后头,还在小声嘟囔:“那个刘小姐,分明是拿旧东西羞辱人……还有大小姐,带人来这儿,不就是想看咱们笑话……”
林晚照在藤椅里坐下。
脚踝搭上膝盖。
慢慢晃。
晃了七八下,她忽然开口。
“沈祭酒家的千金。”
桑禾一愣。
“什么?”
“刚才那位蓝衣服的小姐。”林晚照说,“沈祭酒家,有几个女儿?”
桑禾眨眨眼,努力回想。
“好像……就一个。嫡出的,叫沈知微。听说性子孤傲,不太爱和人往来。”
沈知微。
林晚照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为什么提醒?
单纯看不过眼?
还是……另有缘故?
林晚照捏着珠花,举到眼前。
对着窗纸透进来的光,细细看。
珠子是普通的淡水珠,光泽黯淡。金丝确实旧了,接口处有细微的磨损。
她翻到背面。
花托底下,有个极小的刻痕。
像是个“华”字。
刻得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林晚照盯着那个刻痕。
看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
珠花掉在膝头,滚了半圈,停住。
她往后靠进藤椅里,闭上眼睛。
外头传来桑禾收拾院子的声音,扫帚划过地面,沙沙的。
远处隐约有笑语,大概是林朝华那群人还没走远。
林晚照一动不动。
只有搭在膝盖上的脚踝,还在轻轻晃着。
一下。
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