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花在指尖转了个圈,林晚照盯着内侧那个极小的“华”字刻痕。
桑禾端着油灯进来,灯芯炸了一下。
“小姐,这珠花……”
“赃物。”林晚照说。
桑禾倒吸一口凉气。
林晚照从针线筐里摸了块旧粗布,把珠花包严实,走到东墙边蹲下。手指在靠近地面的裂缝边缘摸索,塞进去,抹上墙灰。
做完这些,她坐回藤椅。
“大小姐故意的?”桑禾声音发颤。
林晚照往后靠,藤椅吱呀响了一声。她想起林朝华抚弄步摇的样子,想起珠花递过来时那抹笑意。
不是施舍。
是埋雷。
刻字留痕,生怕别人认不出。这手段阴损,却透着急躁。
熟练。
“她不是第一次这么干。”林晚照说。
桑禾脸白了:“那咱们扔了?”
“留着。”林晚照脚踝搭上膝盖,轻轻晃,“有用。”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急,啪啪踩在碎石路上。桑禾赶紧出去。
来的是正院小丫鬟喜鹊,跑得满脸通红,手里捏着张洒金帖子。
“三小姐,夫人让送来的。”
帖子浅杏色,边缘缠枝莲纹。打开,“春日雅集,恭请光临”,落款长公主府。
林晚照合上。
“夫人还说什么?”
喜鹊抹汗:“夫人说,这回诗会,府里小姐都得去。长公主殿下亲自下的帖子,侯府不能失礼。”
顿了顿,又补:“夫人还说……让三小姐提前准备身像样衣裳,别丢了侯府脸面。”
话说得客气。
你必须去。
还不能太寒酸。
喜鹊走了。桑禾捏着帖子,手指抖。
“诗会……那种地方,咱们怎么去啊?”她带哭腔,“那些小姐眼睛长在头顶上,您又不会作诗……”
林晚照没说话。
她把帖子放膝上,指尖点着“长公主府”四个字。
诗会。
外瓣一,贵族舆论场。她没打算这么早踏进去。规矩多,眼睛多,一句话错就可能被钉死。
可王氏下了令。
不去,就是“失礼于长公主”,帽子扣下来,够王氏名正言顺收拾她。
去,却是龙潭虎穴。
林朝华肯定在。刘小姐,陈小姐,沈知微……都在。
沈知微。
林晚照指尖顿了顿。
那位蓝衣小姐,为什么提醒?单纯看不过眼?还是另有所图?
“小姐,”桑禾蹲下来仰脸看她,“咱们装病?就说染了风寒……”
“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林晚照说。
她往后仰,藤椅晃起来。
一下,又一下。
油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她闭着眼,脑子转。
诗会,人多,眼杂。
危险。
但也未必不是机会。
侯府里头,她能动的信息渠道太少。赵嬷嬷那条线险,秋菊给的有限。外头绸缎庄、码头、漕运衙门,手伸不过去。
可诗会上,会有各府小姐、夫人,甚至宫里女官。
她们闲聊,会透出多少东西?
谁家和谁家结亲,谁家朝堂吃瘪,谁家后院起火……碎片拼起来,可能就是京城关系网。
还有沈知微。
户部侍郎沈祭酒独女。沈祭酒管着户部,钱粮赋税都要过他手……
林晚照睁开眼。
“桑禾。”
“嗯?”
“去茶房,找婆子闲聊。”林晚照说,“问问往年诗会都哪些府上去,穿什么戴什么,席上出什么趣事——聊得越细越好。”
桑禾愣住:“名单?咱们怎么弄得到……”
“不用完整。”林晚照打断,“就要零碎消息。”
桑禾点头。
“还有,”林晚照又说,“打听沈祭酒家这位小姐,平日和哪些人来往,性子如何,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沈小姐?”桑禾眨眼,“您怀疑她?”
“不是怀疑。”林晚照重新闭眼,“是看看她到底是谁。”
桑禾应声退出去。
屋里静了。
油灯又炸了个灯花。
林晚照把帖子拿起来对着光看。洒金纸面柔润,缠枝莲纹精致。长公主府的帖子,讲究。
她想起王氏那句话。
“准备身像样衣裳。”
林晚照低头看自己身上半旧藕荷色褙子。料子去年做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穿这个去长公主府,确实“丢侯府的脸”。
王氏会给她准备衣裳吗?
不会。
那位嫡母,巴不得她穿得寒酸,好衬林朝华的华贵。面子上要过得去,所以只会赏过时料子,或者……像上次那匹绛紫色绸缎,边缘带墨点灰印的“次品”。
林晚照捻了捻指尖。
她需要一件衣裳。
一件不扎眼也不让人笑话的衣裳。料子不能太好,惹疑心;不能太差,徒增麻烦。
还有首饰。
她头上只有根普通银簪子。去诗会,总不能真这样。
可钱呢?
月例扣了半年,手头碎银子连匹像样棉布都买不起。
林晚照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浓黑,听荷院静得能听见远处蛙鸣。她看着干涸的荷池,池底龟裂泥缝在月光下像张巨大的网。
她需要钱。
也需要信息。
更需要……一个能在诗会上让她“安全”度过的东西。
不是衣裳,不是首饰。
是别的。
林晚照转身走到墙角那堆旧书前,蹲下翻。最底下是本蓝皮册子,封面无字。打开,前几页簪花小楷抄了几首闺怨诗,笔迹稚嫩,原主小时候练字用的。
她盯着看了会儿。
合上册子,走回桌边,从针线筐找出炭笔。
摊开册子空白页,在左上角画圈,写“诗会”。引出几条线,一条写“名单”,一条写“衣裳”,一条写“首饰”,一条写“沈”。
在“沈”线末端顿了顿,画个小圈,写“动机?”。
另一页画第二个圈,写“钱”。引出三条线:一条写“月例(无)”,一条写“私房(无)”,一条写“外财(?)”。
外财。
笔尖悬在纸上。
侯府里头,她能从哪里弄到钱?
偷?抢?
不行,风险太高。
赚?
她一个深闺庶女,拿什么赚?
林晚照放下炭笔,揉眉心。
难。
但也不是全无办法。
她想起那支珠花,想起林朝华抚弄步摇的样子,想起沈知微折返时那声低语。
诗会上,人多,眼杂。
也许……她能找到点什么。
也许。
林晚照把册子合上塞回旧书最底下。油灯快要燃尽,火光一跳一跳。
她吹熄灯,躺回藤椅。
黑暗里,只有藤椅吱呀声。
一下。
又一下。
明天,桑禾会去茶房打听消息。
明天,王氏可能会派人送料子来——那种带墨点灰印的“赏赐”。
明天,她得开始想,诗会上该怎么说话走路,怎么在那些贵女目光里缩成不起眼的影子。
或者……
林晚照在黑暗里眨眼。
或者,她可以找点别的事做。
比如,看看沈小姐到底想干什么。
比如,听听夫人小姐们闲聊,会不会漏出漕运、码头、皮货的只言片语。
再比如……
她需要一件“道具”。
一件能让她在诗会上既不会太显眼,又不会任人拿捏的东西。
是什么呢?
林晚照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
藤椅还在晃。
晃着晃着,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