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禾捏着衣角站在藤椅边,天刚蒙蒙亮。
林晚照望着窗外那棵半枯的槐树,没回头。
“今天去浆洗处。”
桑禾一愣。
“找沈小姐的丫鬟。”林晚照声音平平的,“遇上了,就说那日沈小姐和气,我家小姐心里感激。别的别提。”
“可奴婢不认识……”
“不用认识。”林晚照转过脸,“穿戴整齐、不像粗使的,就是。”
桑禾咽了口唾沫。
她不敢多问,伺候林晚照梳洗完,换了身半旧青布衫子就出了门。
浆洗处皂角味儿呛人。
婆子们捶衣服的砰砰声混着闲话,震得耳朵疼。桑禾缩在角落,假装搓帕子,眼睛四处瞟。
等了约莫一刻钟。
井边有个穿水绿比甲的小丫头弯腰捡棒槌,衣裳料子细,头上簪了朵绢花。
桑禾磨蹭过去。
“妹妹是哪个院的?以前没见过。”
小丫头抬头,眼神警惕。
“跟小姐来的。”说完就低头搓衣裳。
桑禾心跳快了半拍。
“你家小姐……是沈府的?”
小丫头手顿了顿。
桑禾赶紧照吩咐说:“那日沈小姐来,我家小姐心里感激,觉得沈小姐特别和气。”
小丫头没吭声。
搓衣裳的动作慢了下来。
过了几息,她忽然左右看了看。婆子们说笑得正欢,没人注意这边。
她飞快地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塞进桑禾手里。
是个折成方胜的纸条,淡青色笺纸叠的。
“给你家小姐。”
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说完端起木盆就走,脚步匆匆。
桑禾攥着那方胜,手心冒汗。她不敢多留,塞进怀里,低头快步离开。
回听荷院的路上,心砰砰直跳。
林晚照还在藤椅里。
手里拿了本旧书,没看,望着干涸的荷池出神。
桑禾喘着气把方胜递过去。
“沈家丫鬟给的。”
林晚照接过。
方胜叠得精巧,纸是上好的薛涛笺,带极淡的梅花香。她捏在指尖转了转,没立刻拆。
“她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塞给奴婢就走了。”
林晚照“嗯”了一声。
起身进屋。
油灯点亮,昏黄的光晕开。林晚照在桌边坐下,将方胜放在桌上,看了片刻,才慢慢拆开。
两行娟秀小字。
墨色新,簪花小楷。
桑禾凑过去,识字不多,勉强能认。
“诗题常备兰菊梅,”她小声念,“慎接他人笔墨水。”
念完,茫然地看向林晚照。
“小姐,这……什么意思?”
林晚照没说话。
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得眼睛深不见底。
她忽然笑了。
很浅,嘴角只弯起一点,眼里没温度。
“意思就是,”她慢慢说,“诗会上,有人要动手脚。”
桑禾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动?”
林晚照把纸条重新折好。
“兰菊梅,是春日诗会最常出的题。”语气平淡,像说别人的事,“提前知道,就能备好诗稿,惊艳全场。”
桑禾瞪大眼。
“可题目不是当场才出吗?”
“是当场出。”林晚照说,“但出题的人,未必干净。”
她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笔墨水更简单。有人递你一支笔,一方墨,说是‘借你用’,你敢接吗?”
桑禾摇头。
“不敢。”
“为什么?”
“万一笔尖秃了,墨臭了,写出来的字难看……”
林晚照又笑了。
“不止。”她说,“笔杆里可以藏东西,墨里可以掺东西,砚台底下可以贴东西。随便哪一样,都能让你当众出丑。”
桑禾脸白了。
“那沈小姐是在提醒您?”
“也许。”
“她为什么……”
林晚照没回答。
她起身,走到油灯边,将纸条凑到火苗上。
淡青色的笺纸瞬间卷曲,焦黑,化作一小撮灰烬。
桑禾看着,心里发慌。
“小姐,您烧了它做什么?不留着当证据吗?”
“证据?”林晚照吹了吹指尖的灰,“证明沈小姐给我递了纸条?还是证明诗会上有人要算计我?”
她转过身。
“这纸条若留着,才是祸害。”
桑禾似懂非懂。
林晚照走回桌边坐下,盯着那撮灰烬。
半晌,才轻声开口。
“兰菊梅。”
她重复了一遍。
“若是惯常诗题,提前准备也不稀奇。但沈小姐特意写出来,说明这次的诗题,恐怕不止‘常备’那么简单。”
桑禾听不明白。
林晚照却不再说了。
她想起林朝华抚弄步摇的样子,想起那日几位小姐谈笑风生的神情,想起沈知微折返时那声低语。
这潭水,比她想的更深。
沈知微为什么帮她?
是看不惯林朝华的做派,还是另有打算?
诗会上动手脚的,会是林朝华吗?还是……另有其人?
林晚照闭上眼。
油灯快要燃尽了,火光一跳一跳。
桑禾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过了许久,林晚照才睁开眼。
“明天,”她说,“去茶房,打听长公主府往年办诗会的规矩。尤其是……笔墨纸砚,谁准备的。”
桑禾连忙点头。
“还有,”林晚照顿了顿,“留意一下,大小姐那边,最近有没有跟长公主府的人来往。”
“是。”
桑禾应下,心里沉甸甸的。
她看着小姐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场诗会,恐怕没那么简单。
夜深了。
林晚照吹熄灯,躺回藤椅。
黑暗里,她睁着眼,望着头顶斑驳的房梁。
兰菊梅。
慎接笔墨水。
沈知微的字迹,在脑子里一遍遍闪过。
那姑娘,到底想干什么?
示好?
警告?
还是……另有所图?
藤椅吱呀响了一声。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探出来,冷冷清清的光,洒在干涸的荷池里。
那池底龟裂的泥缝,像一张张咧开的嘴。
无声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