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日，天还没亮透，桑禾就抖着手给林晚照梳头。
铜镜里映出的人影，苍白，平淡。
衣裳是库房翻出来的旧裙，料子是最次的棉布，颜色是洗得发白的浅青。袖口还有一道不明显的抽丝，桑禾用同色线勉强缝了，近看还是能瞧出来。
首饰更寒酸。
一支素银簪子，还是林晚照生母留下的。耳坠子索性没戴——桑禾翻遍妆匣，只找到一对掉色的绒花，实在戴不出去。
“小姐……”桑禾声音发颤，“这、这样去，会不会……”
林晚照垂着眼，看自己指尖。
“挺好。”
她声音平平的。
桑禾急得快哭了。
马车候在侧门。
驾车的是个面生的老仆，瞥了眼林晚照的打扮，嘴角撇了撇，没说话。
车厢里就主仆两人。
桑禾攥着衣角，指节都白了。林晚照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咕噜咕噜的响。
长公主府在城东。
越靠近，街面越安静。朱门高墙，石狮子蹲在两侧，威风凛凛。门前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华盖流苏，骏马矫健。
林晚照这辆车挤在角落，像片灰扑扑的叶子。
下车时，旁边恰好也下来一位小姐。
那小姐穿着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耳畔明珠晃眼。她由丫鬟扶着，目光扫过林晚照，微微一怔，随即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
桑禾头垂得更低。
林晚照却像没看见，跟着引路的婆子，安静地往里走。
园子很大。
假山流水，曲廊回环。这个时节，玉兰开得正好，一树树雪白的花，映着碧瓦朱檐。
诗会设在临水的敞轩里。
轩内已经聚了不少人。
衣香鬓影，笑语盈盈。小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赏花，或低语，环佩叮当，香风阵阵。
林晚照一进来，就有几道目光飘过来。
打量，审视，然后轻飘飘地移开。
没人跟她打招呼。
她也不在意，寻了最靠边的位置坐下。那位置临着窗，窗外是一丛半枯的竹子，正好挡住大半视线。
桑禾缩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出。
林晚照垂着眼，目光却缓缓扫过全场。
林朝华在左边。
她今日穿了身海棠红织金缎子袄裙，梳着时兴的飞仙髻，插一支红宝石攒珠金钗，明艳得扎眼。身边围着三四位小姐，都是那日去听荷院的人。
刘小姐，陈小姐，还有一位面生的。
几人说笑着，林朝华抚着鬓边的步摇，眼角眉梢都是得意。
沈小姐坐在右边靠柱子的地方。
她穿了身月白绣兰草纹的衣裙，素净得很。独自一人，慢悠悠品着茶，目光落在轩外的水面上，似乎对周围的喧闹毫无兴趣。
林晚照看了她一眼。
沈知微恰好抬眼。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沈知微垂下眼帘，继续喝茶。
林晚照指尖在袖口轻轻捻了捻。
除了这两拨，敞轩中央还有几位身份更高的贵女。
一位穿着绯色宫装，头戴鸾鸟衔珠冠，被众人簇拥着，应当就是今日主持的郡主。年纪不过十五六，眉眼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威仪。
郡主身侧，站着一位管事嬷嬷。
那嬷嬷四十上下，面容严肃，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林晚照注意到，她的视线在林朝华身上停留了片刻，极短，但确实停了。
有意思。
林晚照垂下眼。
敞轩另一侧，设着一架八扇紫檀木屏风。
屏风后隐约有人影，低语声断断续续传来。是男宾。
这种诗会，名义上是闺阁雅集，实则也是相看场合。公子们在屏风后品评诗词，小姐们在屏风前展示才艺，心照不宣。
林晚照的位置，恰好能瞥见屏风边缘。
她没刻意去看。
人渐渐到齐了。
郡主轻咳一声，轩内安静下来。
“今日春日诗会，承蒙各位赏光。”郡主声音清亮，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姑母宫中事务繁忙，特命我代为主持。还望诸位姐妹尽兴，莫负春光。”
众人齐声应和。
林晚照跟着低头。
诗会开始了。
先是行酒令，击鼓传花。花传到谁手里，谁便吟一句带“春”字的诗。
都是闺阁里玩惯的把戏，小姐们应对自如。轮到林朝华时，她吟了句“春色满园关不住”，声音清脆，引来一片称赞。
她抿唇一笑，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林晚照的方向。
林晚照垂着眼，盯着自己袖口那道抽丝。
花传到她手里时，鼓声恰好停了。
轩内一静。
所有目光聚过来。
林晚照站起身，声音低低的：“春……春眠不觉晓。”
一句最寻常的童子诗。
有人忍不住轻笑。
林朝华用帕子掩了掩嘴角。
郡主看了林晚照一眼，淡淡道：“倒也贴切。坐吧。”
林晚照坐下，头垂得更低。
桑禾在后面，指甲掐进手心。
行酒令过后，便是正题。
郡主命人呈上一个青玉签筒，筒里插着一把象牙诗题签。
“今日诗题，皆在其中。”郡主道，“抽中何题，便以此题赋诗一首。限一炷香工夫。”
丫鬟捧上香炉，点起一支细香。
烟气袅袅升起。
林朝华忽然笑着开口：“郡主，光是抽签未免无趣。”
郡主看向她：“哦？朝华姐姐有何高见？”
“不若由郡主点一位姐妹先抽。”林朝华声音甜润，“抽中何题，便以此题为首轮之题，如何？也让大家看看，是谁的手气，为今日诗会起这个头。”
几位小姐附和起来。
“这主意好。”
“是啊，多有意思。”
郡主沉吟片刻，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小姐们或期待，或矜持，或低头回避。
那目光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最靠窗的位置。
停在那个穿着旧衣、低头缩肩的庶女身上。
郡主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轩内瞬间安静。
“那就请永宁侯府三小姐先抽一题，为大家起个头吧。”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
林晚照心里一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