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钦立在阶下,陌刀尖垂进雪里,等那句话的回音落干净。
楚明徽立在暖阁阶前,风掀着她斗篷上的白狐毛领。
“王爷先说,台上几个角儿。”
“南衙两营,堵死东华门。相府三公子亲自站的台。”
“严三公子平日上马都要人托一把。”她踩下一级石阶,“御膳房前脚抄出药,他后脚在宫门底下捡着墨隐楼的腰牌。王爷在军中二十年,见过这么巧的箭?”
“箭是从背后射的。”赫连钦扣着皮甲带,“那腰牌是未央宫流出去的死物。他要把通敌两个字钉在太后身上。”
“钉子递到王爷手里了。”楚明徽抬眼,“南衙擅闯禁苑宫门,这四个字写在律里。王爷掂一掂轻重。”
“太后要臣摘严家三子的脑袋?”
“哀家要王爷拿赃。”她步子极稳,“南衙搜出什么,王爷照单收什么。三公子腰上那把刀,是哪一营库房支的,顺着簿子往下翻。翻到底,是户部拨银的死账。”
赫连钦握刀的手紧了半分。
“相府吃进去多少兵饷,今天吐多少?”
“吐不吐,看王爷的刀快不快。”楚明徽侧过身,“天快黑了,东华门外风硬,王爷去迟一步,三公子冻病了,审出来的话就不中听。”
“臣领旨。”
铁蹄踏碎积雪,马影奔出宫道。
宫墙上的雪被震落一片。
青黛合上朱漆门,快步跟上来。
“娘娘,东华门顶得住?”
“赫连钦的刀一亮,严崇礼得咽半口血。”楚明徽转进内室,“换黑衣。取箱子。”
桐木箱从地板底下拖出来,两套覆胶水靠叠在箱底,熟桐油的酸气冲鼻。
“第二枢的东西,真压在太液池底?”
“墨工九枢,二枢掌水火。”楚明徽拆开发髻,贴肉套上水靠,“先帝把未央宫刨了三十年,池底那块地没敢碰。今夜满城的眼睛都在东华门,宫禁最空。”
“换别人去,开不了闸。”她把玉璧按进衣襟,“璧在哀家胸口。”
雪封宫道,更夫的梆子声隔着风飘。
池面浮着碎冰,残苇结霜。
楚明徽摸到水阁暗桩,短锥挑进去三寸,一转。
桩子里发出闷闷的机括声,水面打旋,露出一口容一人下潜的暗井。
“嚼开化得快。”她咬破蜡壳,药渣压在舌根,热气顶上喉管。
扣好避水琉璃罩,滑进井口。
冰水贴着四肢裹紧。
她沿井壁下潜两丈,眼前豁然开阔,是条石砌的暗渠,四壁青苔,水流推着她往前走十丈。
一座两丈高的玄铁闸门横在尽头,闸面刻着玄武盘蛇,正中一个凹槽。
青黛冒头,吐出通气竹管。
“几十年没动过,机括锈死了吧。”
“陨铁齿,蛟骨油。”楚明徽按住胸口玉璧,抵进凹槽。
卡榫咬合。
赤金细纹顺着盘蛇的刻痕爬满整扇闸。
水底隆隆,千斤铁闸向两侧退开,卷出成团泥沙。
门后是一处溶洞改的空室,水止在石坎外,里头干燥,陈年机油味压着。
青黛拨亮一盏气死风灯。
石壁上挂着上百副漆黑的水鬼连环铠,兵器架塞满水底连弩,箭匣的油布还没脆。
暗渠水泊里立着几具黑铁人形,比门楣还高,重戟插在泥里。
楚明徽只扫一眼就转开。
“没符,它们就是八块废铁。等哀家拿齐九枢,再来请它们站起来。”
“娘娘,这边。”青黛拨开垂落的铁链。
岩壁上嵌满粗细不一的铜管,一路蔓进黑漆漆的石顶。每根管口扣着青铜漏斗,旁边刻着小篆。
“含章殿、崇德殿、保和殿,文渊阁。”青黛的手停在最粗那根上,“通到上头去的?”
楚明徽没答,拔了软木塞,耳朵贴上去。
文渊阁的地基是前朝墨工翻的,上头那些读书人只知道屋子暖,不知道暖从哪来。
管里是空洞的回音,接着一声炭火爆裂。
有人在说话。
“……严相,东华门砸了。”兵部侍郎孙承的嗓子发抖。
瓷盖刮过茶托。
“赫连钦自己去的?”严崇礼的调子慢。
“把三公子捆在马后拖了半条街。东华门的暗卡全抄了,上月内库那三万两的折子落他手上。三公子被押进了诏狱,玄甲卫连刑部的门都没过。”
“折了就折了。”瓷盖又刮了一下茶托,“捞出来也是个废物。严家不缺儿子,缺的是明年的账。”
另一道干涩的老声接上,户部李庸。
“相爷,西郊十万张嘴,一天千石。下月秋粮,照章程走?”
“扣七成。”
楚明徽贴着管壁的半边脸冻得发木,舌根的药还在烧。
“炸了营怎么说?”
“江淮水患冲了粮道。天灾。”
“户部担不起这笔。”
“明日内阁拟票,请太后用印。”
“她肯?”
“不批,宗室那些笔杆子先把她戳烂。批了,西郊断炊,赫连钦顾头顾不了尾。”严崇礼的声音没起伏,“她攀谁都行。天下人一天吃三顿,账在老夫手上。”
“七成走哪条道?”
“齐王府的船。南下。”
“船票记谁的名?”
“记江州铁场买炭的名。”严崇礼咳了一声,“严贵临死吐了没有?”
“舌头被他自己嚼烂半截,大理寺撬不开。”
“江州那边加工。”
房门开阖,管里只剩风声。
楚明徽把塞子按回去,指腹在软木上多压了一下。
水靠贴着后背,冰得发疼。
“娘娘,他要断西郊的粮,还要借娘娘的手去断。”
“他断不了。”楚明徽转身望向暗室后头奔涌的地下河,“这条水出城,往哪去?”
青黛摊开皮纸地图,借着灯光比划。
“东南三十里,接通惠河。对岸就是齐王府在京郊的转运粮仓。”
“国库的粮哀家一粒都不动。”楚明徽抬手拂过架上的连弩,“齐王府船上那些,账上本来就没有。谁捞上来算谁的。”
“传墨隐楼?”
“三日内,五十个熟水性的,换上这里的铠。”
“那严相逼您用印的折子……”
“批。”楚明徽拔出玉璧,“他不递上来,哀家凭什么查户部。”
铁闸合拢,沉泥翻起,暗室重归死寂。
两人浮出池面时,天色微明。
雪势小了,残风推着枯苇来回荡。
青黛把干斗篷裹上她肩头。
曲桥尽头转出一道黑影。
赫连钦的玄铁轻甲上结了一层白霜,靴边泥壳冻硬,血腥气还没被风刮净。
两人隔着回廊对上。
他的视线扫过她发梢的水渍,落到她靴底的青苔上。
“这么早,太后赏雪?”
“睡不着。”楚明徽把手缩进手笼,“东华门的事办妥了?”
“三公子在诏狱。折子扣在玄甲卫大营。”赫连钦上了一级石阶,“东华门外,他吐了半句。”
“哦?”
“相府在未央宫买了一双眼睛。盯的是太液池那座水阁。”
“先帝在时,这池子淹死过不少前朝宫女。”楚明徽看着池心的碎冰,“哀家让人看看水鬼散没散,相府也有兴致管?”
青黛退开三步,背过身按住剑柄,望着桥口。
檐角的雪帘压下来,挡住外头。
赫连钦抬手,拇指在她颈侧一掠,带下一滴冰水。
“太后的水鬼,身上抹的是前朝工部的桐油。”他的话只够她一人听见,“皇嫂,这池子底下,你压了多少刀?”
“王爷怕了?”
赫连钦收回手,指节搭上陌刀吞口。
“臣的刀钝了,正愁没骨头磨。”他牙关松了松,“李庸刚递牌子进宫。江南雪灾急报,辰时文华殿议政。”
楚明徽往未央宫走。
“哀家换身衣裳就去。”
“太后知道他要递什么?”
她回头。
“王爷的大营下月揭不开锅。哀家这是替王爷讨粮。”
赫连钦拇指上的羊脂玉不转了。
他手里的马鞭垂着,鞭梢的雪化了一路,没动。
“讨不来呢?”
“讨不来,哀家拿相府的皮给王爷熬汤。”
“太后再等一句。”赫连钦摊开掌心。
雪里躺着一块沾泥的未央宫腰牌,火漆编号被血糊了半边。
“墨隐楼那人身上搜出来的。这牌子的号头,是太后身边那位姑娘的。”
“臣替太后截下来了。”他把牌子收回掌心,“池子底下压了什么,太后哪天肯说,臣哪天烧了它。”
桥口按着剑的背影,没有回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