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暖阁。
屏风后的水声停了。
楚明徽换了身月白暗云纹的宫缎出来,头发还湿,垂在背后,带着皂荚的苦味。
她在紫檀椅上坐下,接过青黛递来的紫铜手炉。
赫连钦立在门口没进。
靴底的泥壳化成水,在烘热的地砖上洇出一圈黑印。
“王爷站在风口里,是等哀家请?”
“臣的靴脏。”
“脏东西进未央宫,哀家见得多了。”
楚明徽拨开炉灰,挑出一星暗红的炭。
赫连钦没应声。
掌心那块带泥的腰牌被他摩了两下,塞回甲下。
“王爷手里那东西,捂了一夜了。”她眼帘没抬,“炉子是哀家的,炭哪儿来的,王爷替哀家数得清么?”
“臣只认火。”
他跨过门槛,解下佩刀横搁案头,刀鞘磕着砚台,当啷一声。
“烧着的时候,谁添的柴不要紧。灭了,才要翻灰。”
“那就别让它灭。”
楚明徽把拨子插回炉里。
“李庸呢?”
“跪在文华殿外。袖子里三道江淮六百里加急。”
“雪压断了官道,还是压塌了官仓?”
“他折子上两样都占。”赫连钦立在三步开外,“腊月里连下十八天雪,江淮三座主仓一夜塌尽,粮沤在雪水里。西郊大营十万人下月的秋粮,户部一粒都调不出。”
“断炊,兵就要闹。”
“闹是小事。”他眼底全是红丝,“李庸还要太后批红,动内库那二十万两,去江南买高价私粮。严崇礼坐在文渊阁,只等太后的印。”
“内库是先帝留给陛下的保命钱。”
“不批,十万饿兵把账记在未央宫。批了,开春南衙换防,太后拿什么赏禁军?”
“相爷的算盘,珠子不多,打得响。”
楚明徽抬手。
“把那只匣子拿来。”
青黛从案角捧过一只积灰的紫檀木匣。
“先帝的章表旧录。”楚明徽亲手掀了铜扣,“咽气前塞给哀家的,说是宗室各支的功德底账。字密得扎眼。”
她从一摞泛黄折子里抽出一本蓝皮硬册。
册脊受过潮,纸页粘连。
两指一松,夹在里头的一截暗色桑皮纸滑出来,飘落在赫连钦靴面前。
她没有去捡。
赫连钦弯腰拾起。
纸上纵横细线,朱砂圈出十二处水泊,顺着通惠河下游一路铺开。每处水泊旁,前朝小篆写着八个字。
天工七渠,私运铁石,折银充粮。
他指腹压在纸边,粗纸陷进皮肉。
“这图上第七处朱砂,臣去年冬天亲自带人踏过。”他抬眼,“那地方的闸口,官造图册上没有。”
“哀家一介女流,看不懂水工。”楚明徽走到他面前一尺收住步子,“只记得先帝在时,江淮一报灾,户部总能从齐王府的漕船上借出万石白米。齐王叔深居别苑,府里哪来的万顷良田?”
“齐王没有田。”
“那米打哪来的?”
“打江州来。”
赫连钦翻开蓝皮册第三页。
三年前江淮大水的核销存根,墨还没褪。
“齐王府的漕船,去时装朝廷划给江州的官铁,回来舱底压着江淮义仓的常平粮。铁卖给私铸的炉子,换成精白米,高价卖回户部平账。”
“这么说,户部的窟窿,三年前就填不住了。”
“是严崇礼拿西郊的军饷在填私港。”赫连钦合上册子,“今日他敢断粮,明日就敢引边军进京夺门。”
楚明徽拢了拢宽袖。
“王爷现在知道,李尚书为何跪得这样急。”
“他跪的不是粮。”赫连钦把桑皮纸折成四折,“齐王府那批船还没靠岸。江面结冰,船走得慢,拖十天,西郊断炊,城防一乱,船底的黑铁和官粮就能在河底分账。”
“哀家若准了他的灾折?”
“太后敢准,臣就敢把西郊的大旗插在户部衙门口。”
“王爷好大的煞气。”楚明徽往前半步,冷梅香撞上他甲上的雪水,“那依王爷,门外那位,怎么打发?”
赫连钦握住陌刀吞口,羊脂玉扳指叩在精铁上,一声脆响。
“臣去替太后听他哭庙。”
“光听哭不管饱。”楚明徽把手炉递回青黛手里,“哀家准他挪粮。户部的文书里要写明,是向齐王府借漕运解困。印信哀家盖,查船的差事,王爷去办。”
“太后要抄齐王的码头。”
“齐王是先帝的亲叔父,哀家不做这等不孝事。”她回身看他,“哀家只听说,齐王的私港连着通惠河暗渠。王爷去运粮,若不小心在舱底搜出几百车没有官造印信的熟铁甲坯,那就是大理寺的案子了。”
赫连钦没动。
护心镜贴着那张图,冰凉透过衬袍。
“太后深坐禁宫,比兵马司还清楚河底的买卖。”
“哀家抄了三个月佛经。”楚明徽低头看自己的指甲,“佛祖托的梦,王爷信么?”
“臣信佛。”他道,“也信谁下的梦。”
“那就去办。”
宫道上的雪被扫成两道白垄。
楚明徽下了暖轿。
文华殿的槅门被内侍推开,风从门缝里灌进去,炭盆里的火歪了一歪。
她转进御座后那道明黄软帘,坐稳了才开口。
“传。”
殿门大开。
寒风卷着雪沫扑进来,案上朱砂宣纸哗哗翻响。
李庸跪进来,官帽歪在半边,额角一块青紫,双手把奏章举过头顶。
“太后娘娘!摄政王殿下!江淮大水,灾民易子而食,西郊若再催这十万石秋粮,江南七县要反了啊!”
帘后没有声音。
只有地龙底下偶尔闷响一声。
赫连钦立在他身侧,单手按刀。
“李尚书刚说,仓是雪压塌的。”
“腊月连下十八天雪,常平,广济,通泰三座主仓一夜压塌,粮全沤在雪水里,老臣句句有卷可查!”
“本王听来的是另一笔账。”赫连钦靴底压住奏章边角,慢慢碾,“三天前江淮按察使的六百里急文,写的是雪后放晴,仓廒无损。”
李庸撑在金砖上的两条胳膊抖起来。
冷汗顺着额角那块青紫往下淌。
“那是按察使谎报政绩!老臣派了门生亲自去验,万无一失!”
“门生。”帘后传出楚明徽的声音,“李尚书派去江淮查粮的,是工部郎中严克己吧。哀家记着,他是严相的从孙。”
李庸的喉咙动了两下,一个字也没出来。
“李大人别慌。”楚明徽道,“西郊的兵也是大晟的子民,不能抢灾民口里的粮。你这折子,哀家准前一半,秋粮暂缓解京。内库那二十万两,是陛下的保命钱,一两不动。”
李庸把头砸在金砖上。
“太后圣明!老臣代江南百万生灵谢过天恩!”
“先别谢。”
帘后的声音凉下来。
“十万边军空着肚子不能操练。严相既然体恤民情,想必早备了后手。哀家与摄政王议过了,官仓既空,便依祖制向京畿借贷。齐王府在通惠河有十二艘大船,常年替户部转运南北杂货,舱里的存粮,李尚书先借出来应急。”
李庸的头抬起来,帽翅直打。
“齐王府……那是宗室私产,老臣无权过问啊太后!”
“你不必过问。”
赫连钦跨前一步,玄铁战靴落在他鼻尖前三寸,刀鞘底端重重顿地。
咚。
炭盆里的火苗矮了一截。
“本王的人去起粮,你去点数画押。”赫连钦道,“沈追带八百玄甲,天黑前到码头。粮从哪条船起,起了多少,一笔一笔写明,按你的印。写错一个字,这案子算你的。”
李庸的棉袍后背全湿了。
“王爷……擅闯宗室私港,宗人府那边怎么说?”
“规矩?”
赫连钦俯身下去,一只满是刀茧的手扣住他的领口,连人带袍提离金砖半尺。
“十万人没饭吃的时候,本王的刀就是规矩。”他把人掼回地上,青砖一声闷响,“天黑前起不出粮,本王把你挂在齐王府的桅杆上,替大晟的将士挡风。”
李庸爬着退出殿门,在雪地里栽了一跤,朝文渊阁的方向去了。
殿里没人出声。
青黛把散落的旧档一本本收回木匣。
楚明徽从帘后出来,停在阶上。
“他出了这道门,头一脚是文渊阁。”
“严崇礼救不了他。”赫连钦道,“船上真有私铸的铁,严崇礼第一个推齐王出来顶。借刀杀人,太后使给臣看,臣就使给他看。”
“严相不会这么容易倒。”楚明徽看着殿外的雪,“江州的炉子,拔一根还有十根。不过齐王这艘船一沉,户部和工部就裂了。”
赫连钦垂眼看她。
月白宫袍衬得她身量更单薄。
那双眼睛里找不出一点软处。
“那本蓝皮册子,太后从哪儿翻出来的?”
他的话只走到两人之间这三步地。
“王爷问得仔细。”楚明徽没避他的眼,“先帝临走前留给哀家的东西,王爷也有一份吧。王爷那份上头记着谁,哀家从来没问。”
赫连钦吸了口气,冷气呛进肺里。
“这图臣收了。”他把桑皮纸按进护心镜夹缝,“哪天太后要它回去,报个数就是。”
“粮道已开。”楚明徽道,“王爷的捷报,哀家在未央宫等。”
话没落地,殿外雪里奔进一名玄甲,半跪砸地。
“王爷!通惠河封了十一艘,第十二艘舱底起出两百车生铁甲坯。”
那人喉头一堵。
“坯子上打的火号,是西郊大营的。”
楚明徽收在袖子里的手,指尖掐住了掌心。
赫连钦扣着吞口的手,青筋一根根顶起来,羊脂玉硌出一道白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