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两人之间的互动如同老朋友一般,苏沐瑶忍不住问道:“看上去,您跟张伯很熟?”
“打过几次交道,那老家伙是个自来熟,跟我说话没轻没重的,我跟他说话也就随便了些。”丁主事解释完,又恢复客气的语调,“几句话的事儿,坐就不必了。说完,我还得回去向东家复命。”
“既如此,您请说。”
“一来,是提醒苏姑娘,别忘了在桂州时答应于掌柜的事。”
“此事我一直记挂着,刚从儋州回来,窑场里许多事需要我处理,等一切处理完,我一定会亲手做一批精品,让您带给于掌柜。”
“姑娘记得就好,瞧你这一身装扮,刚刚正在坯房里忙活,那我就放心了。给于掌柜的精品烧制好后,只管让人送到黄家窑场,此事我已向窑场的管事打过招呼,绝对没有人阻拦。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在商言商……”
苏沐瑶立刻明白过来:“您尽管按照行规从所得银两中抽取费用即可。”
“姑娘真是爽利,东家说了,姑娘在桂州时帮过黄家窑场,窑场不会从中牟利,只让我拿了跑路费即可。按照行情应收取一成的路费,看在姑娘帮了黄家窑场的同时,也帮了我,仅收取七分,姑娘觉得如何?”
“当然好,就怕亏了您。”
“从长远来讲,不亏。有了姑娘的刻花精品,于掌柜才乐意进黄家窑场的货。这位于掌柜在桂州的瓷货市场影响力可不小,只要他乐意向黄家进货,桂州的市场算是保住,我的差事也就保住了,一家子的吃喝便有了保障。”
真没想到,她手中的刻花精品竟变得如此有意义。
“好,就按您说的办。您身后跟着的人该不会是前来帮苏家窑场建印花房的工匠?”
“没错,这就是我来的第二件事。”丁主事转过身,介绍道,“这位是韩师傅,主要负责黄家窑场的印花房。”
苏沐瑶客气地招呼道:“韩师傅好。”
韩师傅是一位四十开外的汉子,面对他人的客气,看上去很不习惯,只微微点了点头,直接说道:“我和身后几位兄弟要在此待上至少三日,麻烦姑娘安排好我们的住处和伙食。还有,在哪里建印花房,都得由我来选,别人不得插手。最关键的是,一旦地方选定,建好前,谁都不得踏入。”
从这番话判断,韩师傅不喜客套,做事一板一眼,是那种说干就干的人。苏沐瑶倒十分欣赏这种脾性,不打算多寒暄,正要安排时,顺子刚好回来。
“大姑娘,我来安排。”
苏沐瑶对顺子投去赞赏的目光,向韩师傅介绍道:“顺子,坯房的管事,韩师傅有任何需求,尽管给顺子说。”
“有人负责此事再好不过,那就请顺子主事带我和几个兄弟前去挑选地方。”
“请。”
目送着顺子带人离开,丁主事解释道:“韩师傅向来不会跟人客套,还请姑娘见谅,可他的活儿没几人能比。姑娘有所不知,裴家窑场私底下想将韩师傅给挖去,结果被韩师傅给拒绝了。”
苏沐瑶好奇道:“难不成裴家也想发展印花瓷?”
“那是自然,哪个窑场不想既省时又省力?可惜韩师傅是不会随便去别家的。”丁主事不愿再继续细说,可有些事还需叮嘱,“听说裴公子经常来苏家窑场,印花房若建成,还望苏姑娘留意些,别让人随便进去。”
“多谢丁主事提醒,我会注意。”
“我的任务已完成,也该回去。”
“我送送您。”
“不用不用,我到大门口再跟老家伙聊两句,有他送我就行,姑娘尽管忙你的。”
“既如此,我就不远送了,您慢走。”
苏沐瑶则继续回到坯房忙活起来。
第二个碗上刚刚直刀勾好菊花图案的轮廓时,顺子前来回话。
“大姑娘,韩师傅在窑场内转了一圈,最后选定东头最大的坯房,他说大小合适,从中间隔开,一半放印模,一半用来印花。”
“你带人将那间坯房的东西都搬出来,临时放在另一间暂时没启用的坯房内。”
“韩师傅说,他带的人够用,不必打扰咱们窑场的人,他们正在将东西往姑娘说的坯房搬。”
“看来你已经安排好,不错。”
顺子瞧着大姑娘手中的刻刀在碗上游走,犹豫了一会儿说道:“韩师傅带的人如此殷勤,还不是为了从姑娘手里赚些银子,姑娘需做好准备,等他们忙完,会将干过的活儿一一折成现银,到您跟前讨要。”
苏沐瑶停下手中的刻刀,看着顺子说道:“我早料到,黄三伯派他们过来,他们乐意遵命,一是东家的面子不能不给,二则是想从我这里捞些工钱,该给的也需给,不能让人家白白忙活。”
顺子却不乐意道:“要我说,他们干的活儿我也能干。”
“吆!这种大话你都敢说?”
“哪是什么大话?不就是把坯房腾出来,然后安置上印花台面,再将各种用具备齐了,至于放置印模的地方,只需摆上木架、木桌即可,我们自己都能做,哪需要黄家窑场派人来,还得给他们使银子?”
看着顺子一脸认真又不满的表情,苏沐瑶笑道:“你怎知道这些?”
“我亲眼见他们将准备好的东西搬了进来,就放在那间坯房外,趁他们不注意时,我将搬进来的东西一一过目,放干泥粉的罐子、竹制剔刀、毛刷太稀松常见,哪需要他们给我们提供?据我估计,这些都得算到大姑娘的头上,他们正好趁机捞上一笔。”
这一点是苏沐瑶没想到的,当初在梧州时,就该去中和窑的印花房瞧一瞧,今日也会做到心中有数,不至于被黄家窑场的人牵着鼻子走。
可现下一切正按部就班地进行,不能因此等小事打断节奏。
仔细想来,印花的台案、放置印模的木架和木桌多费些银子,其他物件也不值几个钱,再加上给韩师傅等人的工钱,不至于负担不起。也罢,就让他们忙活去吧,做任何事,刚开始哪有不付出代价的。
“若像你说得这么容易,岂不是每家窑场都可以轻轻松松拥有一间印花房?也许其中有你我不知道的诀窍,也只有韩师傅懂,要不黄三伯为何偏偏派他前来?至于他们是否想在我这里捞上一笔,先暂且不论,得看印花房好了之后,是否达到我的要求,达到了,我一高兴,自然奖励他们,若达不到,一文钱别想拿走。”
顺子这才放心道:“大姑娘心里有数即可,我一有时间会帮您盯着。”
顺子离开前,还不忘到几个女工跟前瞧上一会儿,见她们手上活儿越发娴熟,不禁夸赞道:“不错,进步挺快。小花,从现在起,你可以拉成型的素坯了,今日先做斗笠碗,能做多少做多少,你的素坯由我负责刻花。”
小花高兴地说:“多谢管事!”
顺子已能独当一面,苏沐瑶看在眼里,心中颇感欣慰,再次拿起刻刀,继续在碗壁上游走。
当她在第三个碗的内壁刻好莲花和“安”字时,巧妮进来向大家说:“晌午了,大家都歇一歇,去灶上用饭。”
几个女工纷纷停下手头的活儿,洗了手,结伴往灶棚去了。
巧妮则恭敬地向东家说:“东家,您别忙了,回耳房歇会儿,我一会儿将饭给您端过去。”
苏沐瑶应了一声,放下刻刀,活动了几下有些发僵的手指,洗了手,解了襻膊,脱去围裙,出了坯房。
回到耳房,在床榻上躺了一会儿,巧妮便将饭端了来,是一碗热腾腾的臊子面。
“东家,起来用饭吧。”
苏沐瑶起身来到桌前,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夸道:“陈嬷嬷做饭的手艺的确不错,你可吃过?”
“还没有,等大家吃完了,我再吃。”
“去跟大家一起吃吧,不必在这里伺候。待会儿我吃完了,会自己把碗拿过去。”
“嗯……”巧妮看上去有些犹豫。
吃下一口面后,发现巧妮没有离开的意思,便问道:“你还有事?”
“嗯。”巧妮点了点头,大胆问道,“我今日给东家将耳房收拾了一遍,东家可满意?”
原来是为此事,苏沐瑶这才将房内瞧了一遍:“你收拾得很干净,我很满意。”
巧妮脸上漾出一圈笑意:“我昨日去了趟陶韵巷,向楚儿姐姐要了今日的采买钱,我觉得这样很不方便。东家,要不您让楚儿姐姐来窑场待着,往后用钱岂不方便?”
苏沐瑶边吃边夸道:“不错啊,巧妮,你年纪不大,竟能想到我心里去。等着吧,很快你采买的钱就不必跑到陶韵巷去拿,我们窑场的账房内会多一名账房先生。”
“太好了!”巧妮一阵高兴。
想到陈嬷嬷家中的状况,苏沐瑶关切地问:“收工后,你跟陈嬷嬷一起回陈家庄住?”
“是。”
“住你家,还是陈嬷嬷家?”
“住我家,姑父自从有了妾室,看姑姑不顺眼,姑姑在那家里待着憋屈,便离家出走,住在表姐家。表姐的家远些,姑姑回去住不方便,我爹娘感激姑姑找我帮厨,便让姑姑住我家。”
“有住处就好。黄家窑场来的人可安顿好?”
“东家放心,都在灶棚那边吃着饭呢,还有新来的泥工。那几个泥工可能吃了,一碗接着一碗,我姑姑直担心今日做的饭不够吃。”
“你给陈嬷嬷说一声,以后多做些,一锅不够,做两锅,别让大家饿着。”
“哎。”
苏沐瑶吃完臊子面,还是将空碗给了巧妮,由她拿去灶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