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六块灵石往山门走,肋骨被石棱硌出一道硬印,脊骨剜痕跟着脚步一跳一跳地抽紧。
恨没多带半块灵石下山,悔昨天在丹房没问清改账人到底是谁,憾那半页账册缺的收入页至今没半点影子。裤脚露水贴着脚踝,冷得发黏,松脂混着湿泥的涩味往鼻子里钻。
卯时三刻,我走到门房跟前。
往常这个时辰,戒律堂执事会靠在门房里打盹,旁边搁一壶热茶。今天门房里换了个生面孔,年轻,腰板挺得笔直,手按在腰间令牌上,翻来覆去地看一份名册。
“下山做什么。”
“买酒。”
“杂役院的,天不亮就下山买酒。”
“天不亮买酒,才不耽误白天的活。”
他手从令牌上松开,名册往桌上一拍,起身走出来,靴子踩在石板上硬邦邦地响。他比我高一个头,肩膀宽,遮住大半边天光,身上皂角味浓得刺鼻子。
“买酒给谁。”
“自己喝。”
“什么酒。”
“桃花酿。”
执事嘴角往两边扯了扯,手指在名册封面上敲了两下。
“杂役院的人,什么时候配喝桃花酿了。”
“配不配,得看有没有灵石。”
“你有灵石。”
“六块。”
“六块够买桃花酿。”
“不够,但能赊。”
他盯着我看了三息,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他手指在纸面上划了几行,停住。
“苏清池。刑台上那个。”
“刑台上下来,不耽误买酒。”
他嘴角那点笑淡了,把纸折好塞回袖中,退后一步,靴跟在地上蹭出一声闷响。
“滚。杂役院的,少往山下跑。”
我过了山门拐过第一道弯,后背绷着的那根弦才松下来。手心被灵石棱角硌出一道红印,指头微微发麻。
辰时初,镇子东头的窄街上,饼摊老板正往灶膛添柴,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扇子扇得飞快。铁匠铺刚开炉,炭火味混着铁锈气从铺门往外涌。“醉仙居”的旗子在街尾,褪了色的蓝布,边角磨出毛边,风一吹卷起来,露出底下绣得歪歪扭扭一个“酿”字。
我推门进去。铺子里暗,光线从半开的窗板缝挤进来,照出空气里悬浮的细尘。柜台后面坐个干瘦老头,正拿一块布擦坛口,擦两下,凑到鼻尖闻一下。
“桃花酿。”
我把六块灵石搁在柜台上。
老头撩起眼皮扫了一眼灵石,又扫了一眼我身上洗得发白的杂役袍。
“三十块一壶。”
“这里有六块。”
“六块你买什么桃花酿。出门右拐,街上井水管够。”
“先给半壶,剩下的赊着。”
“赊账。杂役院的袍子,赊账。”
他手里那块布往柜台上一搁,身子往后靠,两只手抱在胸前。油灯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一明一暗,嘴角往下撇着。
“你拿什么还。”
“明天凑够了给你送过来。”
“明天。杂役院的人,明天和今天有什么区别。”
“今天的区别是——这六块灵石,您先落袋。”
老头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六块灵石拢进掌心,掂了掂分量。
“半壶也不够。”
他嘴上这么说,人已经站起来,从最里面那排酒架抽下一只小坛,拔开塞子,往粗陶壶里倒了半壶。酒液倒出来时,甜腻花香混着酒气往鼻子里钻,底下压着一层说不清的涩味。
“这壶算我亏的。”
他把陶壶往我面前一墩。
“下回带够灵石再来。”
“第二壶明天来取。”
“明天?你明天拿什么来。”
“您先收着这个。”
我从袖中摸出那根银丝,从指头上解下来,搁在柜台上。银丝在油灯下泛着冷光,极细,盘成一小圈。
“这什么玩意儿。”
“银丝。您验验成色。”
老头伸出一根指头拨了拨银丝,捏起来凑到灯下看了两眼,又拿指甲掐了一下丝头。
“银是银。太细,值不了几块。”
“值几块算几块,押在您这儿。”
他把银丝缠在自己小指上绕了两圈,往柜台里面一搁。
“明天带够灵石来赎。过期不候。”
我接过陶壶,壶身粗糙,表面有烧窑时没磨平的砂粒感,温度比手凉。出门时老头在身后补了一句。
“后头那壶,别让人碰。”
“为什么。”
“桃花酿认生。”
巳时二刻,我抱着陶壶过山门。生面孔执事还在门房里,名册换了一本,翻得还是那么慢。他抬头看见我,目光落在陶壶上,手指在名册封面上停了一下,没起身,也没再拦。
我拐过山道第一道弯,脚步才放慢。掌心被壶底硌出一道红印子,指头还在发麻。陶壶塞得紧,但那股甜腻花香从缝隙往外钻,混着山道上的松脂气,一路往鼻子里飘。
申时,我拎着陶壶走进废弃丹房。
徐老怪歪在老地方,酒葫芦搁膝盖上,眯着眼晒太阳。听见我脚步声,他鼻子先动了动,整个人从药渣堆里弹起来。
“桃花酿。”
“半壶。”
他伸手把陶壶抢过去,拔塞子、凑鼻、深吸一口气,眼睛整个亮了。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巴淌进领口,拿袖子一抹,闭上眼,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醉仙居的。东头那家,旗子褪了色的。没买错。”
“灵石不够,半壶。”
“半壶也成。”
他把陶壶往怀里搂了搂,又忽然警觉地凑近壶口闻了一下,眉头拧起来。
“你路上没让人碰过这壶吧。”
“门房执事拦了一回,打开闻了闻。”
“闻了闻,没喝。”
“没喝。嫌味儿像烂草药。”
徐老怪嘿嘿笑出声来,笑到一半咳了两下。
“烂草药。桃花酿底下的涩味,就靠那点子灵草灰调的。不懂的人闻着像药,懂的人才知道那是方子。”
他把陶壶搁在石阶上,从酒坛后面抽出一本破册子,封皮烂得只剩半张,纸角卷成油条状。
“我教你点东西。”
我蹲下来。他翻开册子,手指点着一行数字。
“看着。这行字,表面跟旁边没两样。”
我凑近看。墨色确实和其他字几乎一样,黑得均匀,看不出破绽。徐老怪从石阶底下摸出一片薄竹篾递到我手里。
“拿这个,轻轻刮。”
我用竹篾边角在那行数字上刮了两下。表面墨脱了,底下露出另一层颜色稍暗的墨迹。
“看见没。”
“底下是‘肆’,上面盖了新墨写成‘叁’。”
“改账的用了同色墨。但年份差了三年,三年墨的胶质已经脆了。”
徐老怪嘿嘿笑了一声,端起陶壶抿了一口。
“你倒是一学就会。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指甲刮的。”
“刮了几回。”
“刮了七本册子。”
他抿酒的动作顿了一下,陶壶停在嘴边。
“七本。庚子年到乙巳年。”
“嗯。”
“装订线也拆过了。”
“拆了。用银丝重缝的。”
徐老怪把陶壶慢慢搁回膝盖上,浑浊眼珠子定定看着我,亮了一瞬。
“银丝。你验过成色。”
“还没。今天押在醉仙居老头那儿了。”
“押了。”
“明天拿灵石赎。”
他忽然拍了一下膝盖,药渣从裤腿上簌簌往下掉。
“三十年前,宗门账房有个女账房先生。杂役们都叫她阿算。她打算盘不用珠子,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两下,就算完了。”
“后来呢。”
“后来她算出一笔不该算的账。某位长老私调三千灵石给外面的人。她把账报上去了。”
“再后来。”
“再后来她就被毒哑了。”
徐老怪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磨薄了的事。
“毒哑之后,扔到杂役院东头柴房,扫地。宗门留着她,因为改账那套手法只有她最熟。哪天需要做假账,就把她叫过去,让她改。”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歪着头看我,西边打过来的光映在浑浊眼珠上。
“我在这破丹房待了六十年。哑巴老太婆每天早晨在柴房门口烧纸,烟飘过来,我闻了六十年的纸灰味。”
他伸出枯瘦手指,戳了戳破册子。
“这上面的墨,是她调的。我认得她手法。”
“她还活着。”
“活着。你东头那间柴房——住着个哑巴老太婆。就是她。”
我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明天桃花酿,一整壶。”
徐老怪把陶壶搂进怀里,眼睛已经闭上了。
“去的时候,顺便看看她烧纸的灰。灰里有什么,比账册上写的更真。”
我转身走出丹房,天边最后一抹亮正在退下去。山道上起了风,路两旁枯草往一边倒。走到杂役院门口时脚步慢下来。东头柴房门板永远半掩着,门口搁一只豁了口的破筐,筐里堆着烧了一半的碎纸。
酉时三刻,柴房方向飘过来一缕极淡的烟,灰白色,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风送过来一股气味,混在柴火味和土腥味底下,细若游丝。陈年墨锭被火烤过之后的酸涩味,和我指甲刮开账册表层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我站在院门口没动,手伸进袖中摸到那颗银扣,拇指按在划痕上。哑婆的烟在暮色里散开,灰白色掺着极细的银点。七本册子,七年烂账,三十天桃花酿。
明天那壶酒,得先灌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