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案台之上，摊着数份尚未归拢的物证笺纸，山间寒气顺着帐缝钻进来，吹得麻纸边角不住卷翘，簌簌轻响漫在周遭。两只粗陶水罐搁在案边，白日烧下的热水余温渐渐消散，罐口浮起的薄薄白汽，正一点点消融在密闭帐幕之中。松脂烛焰受穿堂气流扰动，明暗反复跳动，把帐中人的轮廓投在麻布帐壁，光影来回挪曳晃动。
沈穗立在案侧半步远，目光淡淡落向那一堆笺纸，低声开口：“所有物证的原件，俱已另行收存，这仅是誊抄副本。”
阿桃怀抱着装订齐整的讯问抄录副本跨步入内，双手稳妥托住卷宗，刻意避开纸面沾裹的山野尘土，将整叠文书平摊到巡察官面前木案。册页皆是她亲手誊写，讯问时点、嫌犯口供、现场物证记录罗列得清清楚楚，纸边沾着几缕营地带过来的细小草絮，是山间扎营避不开的细碎印记。
阿桃退至一旁，垂声补了一句：“每一处笔录，皆可与营中留存底册两相核对。”
巡察官俯身垂眸，粗厚指腹顺着纸行逐页扫过，眉头缓缓拧成一团。这批副本只实录了细作窃图、伙房投毒两件事，所有能牵出潞州安重荣的关键线索都已经剔除干净，只剩那名下毒死士一口私怨泄愤的单薄供词，完全不够拿来罗织沈穗私通契丹的罪名。他原先盘算，只要拿到商队案卷，稍加涂抹增删，便能坐实沈穗勾连藩镇敌寇的罪状，望着手中内容受限的抄本，胸口闷压的郁气节节往上涌。
他抬眼，目光直直落向立在案前的沈穗，语调缓缓沉坠下来，帐内烛火跳动，映得他面上神色明暗交错：“沈主事，此便是全部讯问笔录？通篇只记下凶犯行凶的行径，全然不见追问背后教唆主谋的只言片语。这般残缺不全的卷宗，又如何拿来勘断一桩关乎边境安危的要案？”
沈穗脊背挺直站定在案前，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还沾着营地泥点，经过连日山道跋涉，衣料多处磨起细小毛球。她神色平静如水，听不见半分争执的戾气，只是据实回话：“人犯早已存了死士赴死的心志，先前动用藤条刑讯，任凭皮肉受创，也绝不肯吐露半分幕后指使。讯问之时所得便只有这些言辞，实情摆在眼前，下官不敢凭空捏造口供，胡乱往案卷之内添加不曾发生过的说辞，伪造的文牍一旦递往汴梁，反倒会成为旁人攻讦边地官吏构陷的把柄。”
老谷迈步向前小半步，却并不抢夺对话的主导权，目光落向巡察官搁放在案台侧边那只黑漆公文匣。匣身打磨得油亮光滑，匣口封泥压刻出一道独有的凹凸纹路，那道印记的样式，和他昔年尚在粮政司任职之时，无数次见过的御史台巡察下行公文的制式封蜡截然不同。
老谷花白的鬓角被帐缝窜入的夜风微微吹动，腰间酒葫芦牢牢系在布带腰袢，木塞扣合严密，半分酒气都不曾向外飘散。他语声平稳不高，音量恰好能够让帐内每一个人清晰听见：“大人奉旨巡察，随身所携朝廷公文，理当使用御史台统一制式封蜡。老夫早年供职粮政司，阅过无数巡察下发的各类文牍，匣上这道蜡印纹路，老夫从未在御史台的官文书上见过。不知此匣之内，存放的究竟是何等诏敕？”
一句话落，中军帐内的空气骤然凝滞。烛火猛地一颤，噼啪一声爆出一小簇灯花。
巡察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右手下意识抬起来，掌心直接盖在公文匣的封蜡顶面，把那一道特殊刻纹大半遮掩在手掌之下。他唇角勉强挤出一抹松弛的笑意，试图把这件事轻描淡写地带过去：“部分密札不经御史台过手，乃是朝中相府直接交付于我，用于抵达边境之后私下体察民间隐情，故而封蜡样式有异。边地吏员眼界受限，不识此种相府密札的规制，也是寻常之事。”
“既是相府直接下发的密札，按理便该加盖相府朱红印信。” 沈穗往前踏出浅浅一步，目光落在被手掌半掩住的公文匣，语气依旧依循文书旧例层层诘问，没有厉声呵斥，也没有直接扣下奸党的罪名，只摆出合乎规制的疑点，“下官往日所见，凡是自汴梁相府向外传递的公文，封蜡表层必会留存相府印信压出的痕迹。今日匣上封泥，却寻不到半分朱印留存的印记，还望大人示明其中原委，也好叫我等边地做事之人长一番见识。”
帐内随同巡察官一道入营的两名随从，听见这接连两句追问，神色齐齐生出异动，二人飞快地彼此对视一眼，眼皮微微跳动，嘴唇动了动，却又不敢贸然插口打断主官的对答。他们心里清楚匣中内情，可身在穗字商队的中军大帐，四周尽是沈穗麾下的人手，一旦言语失当，便容易彻底败露全盘图谋，只能选择闭口缄默。
巡察官脸上那一份从容大度的伪装，一点点剥落褪去。他原本料定，这山野谷地之中的商队主事，不过一介自流民起身的女子，连同帐内众人，皆是久居边境，对汴梁朝堂文书的种种规制知之甚少，随便几句搪塞便能够蒙混过关。万万没有料到，沈穗与老谷二人，对京城往来文牍的旧例熟稔至此，句句拿已成定例的规矩来诘难，叫他找不到轻易搪塞的缝隙。
“公文密札，岂能当众随便开启示人。” 巡察官声调抬升半分，刻意摆出朝廷巡察大员自带的威压，“本官乃是奉天子旨意行事，自有朝廷法度作为凭据，哪里轮得到尔等边地小吏反复纠缠封蜡这般细枝末节。尔等只需谨遵调遣，办好分内差事即可。”
老谷淡淡接话，并不被对方的官威震慑：“并非下官执意纠缠细枝末节。边地过往不是没有发生过歹人仿造封蜡，假借朝廷使臣名号诓骗粮栈、搅乱粮运的旧事，不少粮农与粮吏因此蒙受祸殃。如今此事牵扯三万石军粮的安危，数百兵民的性命悬于其上，不得不审慎再三。”
帐帘被山间穿堂风掀起一道狭长的缺口，刺骨的冷风顺着缝隙猛得灌进帐内，案上烛火剧烈摇晃，火苗几乎要完全熄灭。帐壁悬挂的粗布帘布哗哗抖动，投在帐上的人影扭曲翻涌。帐外隐约传来护粮队员换岗巡哨的梆子轻响，一声声隔着麻布帐幕，朦朦胧胧传入帐中。
巡察官胸膛大幅度起伏，胸中怒火不断翻涌，可他心里掂量得清清楚楚，此刻人身处在穗字商队的营地中军帐，营盘内外到处都是沈穗统领的护粮队员与民夫。倘若当下撕破脸面，又拿不出货真价实的圣旨原件压服众人，只会坐实自己形迹可疑，往后再想要行事，便会处处受制。继续耗在此处争辩，只会不断暴露更多破绽，得不偿失。
他伸手，将案台上散乱摊开的讯问副本收拢到一处，随手胡乱叠好，直接丢进自己身侧的粗布行囊之中。布料摩擦纸张发出一阵杂乱的哗啦声响。
“既然尔等事事拿旧例百般推诿，本官便不在这座帐内继续多做纠缠。” 巡察官眼神冷冽，目光扫过沈穗与老谷二人，话语之中裹挟不加掩饰的警告意味，“这些副本本官带回驿馆阅览，后续调遣人犯、调取案卷的牒文，本官自会行文河东幕府。还望沈主事认清自身所处的位置，莫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漠视朝廷巡察的号令，免得将来追悔莫及。”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做半句停留，宽大的锦缎官袍衣袖狠狠一甩，转身大步朝着帐门方向行走，两名随从紧随其后，靴底重重踩踏地面散落的枯草碎石，沉重的脚步声一步步向着帐外远去。
帐门的麻布帘布被随从出门之时带得大幅度晃荡，冷风源源不断涌进帐中。待到巡察官一行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帐外，帐内才重归安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细响。
阿桃自帐幕侧边的阴影里缓步走出来，方才巡察官一行人在帐内对峙诘问的全过程，她隐在帘布之后听得一字不落。她眉头紧紧蹙起，指尖无意识捻动自己怀中账册的纸角：“嘴上说是相府密札，却拿不出对应的相府印信，封蜡样式又全然不对。此人的说辞漏洞百出，可我们手上没有实打实的物证，无法当众把他的真面目彻底戳穿。”
沈穗抬眼望向帐口方向，谷口那边，巡察官一行人车马的轮廓正慢慢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道尽头。后颈泛起一阵淡淡的寒凉，膝弯微微发沉，心底的戒备沉甸甸压下来。
“疑点摆得明明白白，奈何实证尚虚。” 沈穗的语声压得很低，帐内只有身边二人能够听见，“他此番没能拿到讯问正本，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驿馆之内，很快便会生出新的祸端，营盘各处哨位、囚帐守卫，全部都要再行加固提防。”
老谷的视线落向方才摆放黑漆公文匣的空空案台，台面上还残留着一点点封蜡蹭落下来的浅褐色细碎碎屑。他缓缓点了点头：“今日拿不到正本，他便会改换别的路子。不出多时，来自汴梁方向的风波，便会向着我们这边席卷过来。”
帐外，护粮队员巡夜的梆子声响一声接着一声由远至近，山间晚风穿过整座临时营地，掠过一排排用油布遮盖严实的榆木粮车，油布被风吹动，响起连绵不绝的哗哗声响。营地篝火的橘红色微光，透过帐幕缝隙点点透入，在地面投下零碎斑驳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