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暮色顺着衡册府勘访值房的木格窗向内漫浸，橘红残阳被窗棂切割成条条碎光，薄薄铺散在案头堆叠错落的簿册之上，把纸页磨旧的边角染出一层昏暖。孟桢的指节按在那册刚刚合拢的传讯名册副本封皮，册页边缘被反复翻阅摩挲得起毛泛软。王怀猝然病亡、吕桂杳无踪迹的消息沉甸甸压在二人心头，此前寄望于人证开口，以此撼动旧判的那条通路，已经被岁月与生老病死彻底堵死，再无半分可行余地。
温枳立在案边，袖角轻轻扫过摊散一地的勘访笔录，数张纸页被衣袖带得微微移位。自差役从西乡接连传回种种坏消息，她指尖反复摩挲案上堆叠的勘访回报纸边，肩头缓缓往下沉落。目光扫过纸上一条条记述人证亡故、乡户远徙的文字，方才心底存有的那一点微弱期盼，在一桩桩现实的冲击之下慢慢淡去。
她垂眸望向摊开的旧案卷副本，指尖落在卷宗严整齐整的装订边沿，又侧过视线，扫过一旁摊开的刑狱律例簿册。纸页之上的条文字迹历历分明，她的视线在勘访笔录、旧案卷宗与律例之间来回游走。若是依旧执意要推翻当年定谳，眼前这套闭环完整的案卷、已然凋零的关键亲历人证，还有律例写明的凭据要求，全都横亘在前。仅凭梁遂一纸狱中翻供供状，再加上乡野之间辗转流传的零碎闲谈，拿不出足够支撑推翻旧判的凭据。
“全盘翻覆原判，已然没有可行的路径。” 温枳的声线放得平缓克制，腕间细布护腕顺着小臂向下滑脱寸许，她抬手将布带重新拢回原处，目光扫过桌面上摊开的一叠勘访文稿，“可卷宗之中那些口供行文的矛盾痕迹，不该就此被彻底搁置掩埋。我们不必再谋求将整件劫杀旧案彻底推倒重来，但案卷暴露出来的疑点，应当寻制度允许的别的门路向上递呈。”
孟桢抬眸，眉宇间郁结并未舒展，指尖轻轻叩击名册厚实的封皮，木质案面传出几声短促沉闷的笃响。“你的意思，要彻底改换此番勘访的重心？”
“正是。” 温枳俯身，伸手将散乱铺陈的文稿一一归拢分拣，把陈媪的传闻笔录、各处乡老的寻访见闻抄本单独分拣出来推至案侧，“不再耗费心力去求证主劫杀罪名的真伪对错，转而汇总卷宗内部全部存疑细节，试着争取撤销案件附带的部分从罪。倘若此事能够办成，虽不能够还给梁遂全然的清白，至少可以稍稍卸去一部分长久压在梁穗肩头的污名。纵然只是有限的纾解，也算给牢狱之中垂暮苦熬的梁遂，留下一丝实实在在的念想。”
这番话落进耳中，孟桢沉默良久。勘访之初，他心中也抱着一份完整查清全部真相的念想，期盼能够寻到确凿实证，将整件旧案的是非曲直尽数掰明。可现实横亘在眼前：人证入土，实物证据随时间湮灭，官府行事又处处受既定制度框架牢牢框定，由不得人顺着心中的期许肆意行事。一腔主观的悲悯，并不能化作公堂之上可供采信的勘断凭据。
他缓缓颔首，伸手取过案头狼毫，笔锋悬停在崭新空白勘访稿纸的上空，墨汁在笔尖微微凝出一颗圆润墨珠。“也只能走上这条折中出路。往后勘访便调转方向，汇总全部卷宗破绽与西乡寻访见闻，将诉求收缩为争取部分从罪的撤销。”
笔尖正要落向纸面，门外传来拖沓厚重的布靴踏地声响，一名府衙书吏掀开布帘跨步走入屋内，怀中抱着高高一摞封存妥当的陈年残卷簿册，重重搁在孟桢身侧的空案桌，木架受重物撞击，发出沉闷的嗡鸣震颤。
“主事录官吩咐，原先分派给温录吏的两宗要紧刑狱誊抄差事，已经另行调拨给别的录吏处置。这一批积存多年无人理会的残卷清点校阅差事，交由温录吏接手。” 书吏面色平淡，不带喜怒，说完这番话，不等二人多做问询辩驳，便旋即转身迈步退出门外，布帘在他身后晃荡几下，缓缓垂落闭合。
温枳侧过身子望向那堆高高耸起的簿册，泛黄发脆的封皮堆叠如山，尽是历年积压下来，没有实务效用的废弃档卷。要紧的刑狱实务誊抄差事被悄无声息调离手上，取而代之的只有耗神耗力，却接触不到刑狱核心的杂务活计。这便是衡册府内部无声的排挤，没有厉声呵斥，没有明文训责，更拿不出半条可以用来辩驳的错处，仅仅依靠差事的调动，便传递出明确的警告信号，无声告诫她莫要继续纠缠这桩烫手的陈年旧案。
孟桢搁下手中狼毫，心口微微往下一沉，后颈漫开一缕淡淡的凉意。“只因参与梁遂这桩案子，已经开始波及到你手上执掌的职事。”
“我心中分得清利害。” 温枳移步走到那一大堆残卷跟前，指尖拂过最顶上一册布满浮尘的封皮，细碎尘土沾在指腹，“他们不曾明言施压，不过是调换差事，府署规制之内，挑不出半分纰漏。我只管坦然接下这份活计，白日应付清点旧档的杂务，余下的时辰，照旧处理劫杀旧案的疑点整理便好。”
她弯腰，双臂发力，将整摞厚重簿册缓缓向值房角落挪放，不让这一堆无穷无尽的杂档打乱眼下勘访文稿的排布。往后白日大半光阴，她都要耗费在清点卷目、修补虫蛀破口、登记废弃案卷名目这些细碎冗繁的活计上面，唯有等到衙署之内一众官吏录吏尽数退衙，夜色笼罩整座府城，周遭喧嚣慢慢归于沉寂，才能够挤出空余心神，重新整理劫杀旧案卷宗之中遗留的矛盾痕迹。
暮色彻底吞噬府衙的庭院，廊下的灯盏被值守仆役逐一点亮，昏黄光晕透过木格窗纸，浅浅渗进值房屋舍。衡册府其余绝大多数值房的灯火接连熄灭，官吏差役纷纷收拾簿册退衙归家，整条廊庑渐渐冷清下来，唯独这一间屋子，烛火依旧摇曳不息。
孟桢重新将心神收拢回案头的文稿之上，着手改写勘访提纲。狼毫落于麻纸，墨色一行行铺展，原先文稿之中那些寻访核心人证、彻查主罪的条目，被一道道淡墨横线轻轻划去，又另行添入梳理口供行文出入、汇总乡野寻访见闻、申请辨析案件从罪的全新内容。曾经满怀希冀向外寻访的条目被墨线划掉，纸上勘访行事的方向，已然全然改换模样。
温枳在侧边案台落座，摊开自己长久摘抄卷宗疑点的草稿簿，铜烛台搁在案角，融化的烛油顺着台座边缘缓缓流淌，在木案面上凝成凹凸不平的半透明硬块。她逐页比对旧案卷副本摘抄，将口供之间时序错位、措辞刻意彼此对齐的片段一一拣选甄别，再工整誊写到崭新的勘报附件稿纸之上。长久握笔伏案，肩颈一阵阵发酸发僵，眼皮也泛起沉沉倦意，每到肩颈酸痛难以支撑之时，她便稍稍垂下手腕，小幅度活动一番手臂筋骨，之后再重新落笔缮写。
偶有个别退衙稍晚的录吏从门外廊下经过，瞥见窗内透出来的摇曳灯火，脚步便下意识放得更轻，无人愿意掀开门帘进来搭话问询，仅仅隔着窗纸匆匆一瞥，便径直走远。无形疏离的氛围，依旧沉沉弥散在衡册府的空气之中，没有因为勘访改换方向便消散半分。
“就算我们把卷宗所有疑点尽数整理完备，缮写进勘报向上呈递，也不能就此笃定便能获准撤销部分从罪。” 孟桢写完一大段提纲，搁下笔，目光落向温枳手边正在缮写的附件稿纸，“纵然勘报写得滴水不漏，最终可否获准，依旧要看府衙主官如何权衡掂量，还要顾及宋逾以及一众旧日办案官吏的立场与切身利害。你我身为录吏、勘吏，手中仅有呈报复核之责，没有半分定断裁夺的权力。我们所能做的，不过是将寻访与阅卷得到的客观实情完完整整呈递上去，其余结果，不在你我掌控之内。”
温枳指尖抚过稿纸上一行行抄录出来的口供破绽，脊背挺直，心口沉实安稳。“这点我心中明白。只求卷宗里客观存在的这些疑点，不至于永远埋没在层层叠叠簿册底下，能够堂堂正正摆放到主官案前，便已经尽到了你我的本分。”
屋外秋风卷着枯黄的梧桐落叶，重重撞在窗棂木格上，簌簌声响连绵不绝。案头平摊着梁遂那份翻供供状，桑皮纸表面那一道道镣铐碾出的浅凹印痕，在摇曳烛火的映照下若隐若现。二人已然不再心存虚妄，不会妄想只凭囚徒这一纸申述，便能撼动整套早已定谳归档的案卷。但他们依旧将这份文书视作梁遂掏尽肺腑留下的申诉凭据，打算同所有勘访材料归置一处，一并编入正式勘报。
夜色渐渐沉得浓重，案台上改写后的勘访提纲与疑点附件草稿，大半已经缮写完毕。温枳抬手揉了揉酸胀僵麻的肩颈，抬眼望向窗纸外浓墨一般的夜幕。
孟桢把改定完毕的勘访提纲仔细折齐，压在砚台底座之下。他目光越过案头堆积如山的文卷，望向窗外幽寂空荡的庭院，廊灯的淡淡光晕，在青石地坪上晕开一片朦胧虚浮的光斑。
值房内烛火轻轻跳荡，将两道人影长长拓在斑驳的墙面上。案头新旧文稿错落杂陈，字里行间尽数记着二人的心迹：从最初满怀冀望，到一步步认清骨感现实，再到不得已另觅可行之途。窗外秋风不止，庭院的枯叶被狂风卷得漫天盘旋起落，默默衬出这桩旧案前路遍布困厄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