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掌心压着她的手背,老茧磨着皮肉。
油灯爆了两粒火星。墙上两道影子叠在一处,随热气晃。
楚明徽没抽手,也没抬眼。
“皇叔。”
两个字很轻,落在厚重的楠木案面上。
赫连钦的手像按进了炭盆,抽回半尺。袖风扫乱案头公文,玉扳指撞上青铜镇纸,当的一响。
他转开脸,不看烛光下那截素颈。
“臣失礼。”
楚明徽把右手收进月蓝夹棉袄的宽袖里。
“图上那枚朱砂印糊了,哀家替王爷擦一擦。王爷统着禁军,眼比哀家利,看岔了也是有的。”
她退后半步,鞋底踩在厚毡上没出声,拉开三尺,双手交叠行了半礼。
“漕运的虚实哀家交了,不扰王爷军务。明早朝上严党怎么抬祖制压人,自有朝廷法度。王爷早歇。”
礼数端正得像隔着九重宫门。
赫连钦背在身后的手攥得青筋横起。那声“皇叔”比一道枷还沉,把方才逼仄的书房劈开了一条天堑。
“太后且慢。”他盯着墙上挂的那把刀。
楚明徽停在屏风边。
贴着皮肉的九枢璧正在发热。他覆手那一瞬,经年积在他掌里的煞气顺着经络被吸了进去,第三道刻纹由暗转明。
她耳里忽然多出一串极细的齿响,他腰间陌刀鞘内的暗簧,一直上着弦。
从她进门起,这刀就没真歇过。
“王爷还有何训示?”
“沈追摸到湿水柜,严崇礼在朝上不会认。”
“他认不认,不由他一张嘴。”
“三法司里有他半数门生,大理寺卿是他同榜。”赫连钦转过身,下巴绷得死紧,“私铁扣在齐王头上,最多折他三条船。他反手参臣擅调边兵、私查宗室,臣这身蟒袍脱不下来,也要脱一层皮。”
“所以王爷方才问哀家,地底下那道门。”
楚明徽抬眼迎他。
“王爷以为哀家深夜出宫,是来借地道逃命,还是来探王爷的底?”
“太后心思深,臣猜不透。”
“要探王爷,何须等今夜。”
她从袖中抽出半尺素绢,搁在博古架上,手指按着没松。
“工部的废样子。先帝修皇城那年留的,哀家烧旧书时捡出来的。王爷拿了它,明早才知道火该从哪儿掐。”
赫连钦没伸手。
“太后这东西,换什么?”
“一盏灯。”她抬眼,“明早太和殿上,哀家要撤了珠帘。”
书房里只剩窗棱咯吱的声。
“撤帘是什么分量,太后清楚。”
“珠子串的帘,挡得住御史的唾沫,挡不住地底下那把火。”她往前半步,“王爷明早站在丹陛下头,还是站在哀家旁边,王爷自己挑。”
赫连钦取下素绢展开。朱墨交错,前朝规制历历在目。
“第七闸底下那条渠……”
“是建元年的潜火道。门一开,顺着走到头,是内库火药局。”
他指节一下压住案沿。
“断粮,换人,压铁进城。这条火道一通,未央宫和王府踩的是同一条脉。”
“他要炸营。”赫连钦的声音从齿缝里出来,“宗室外戚一道烧干净,他领着百官迎新君。”
“王爷算算,这天下落谁手里。”
“皇兄当年,留了这么张底图。”
“先帝防所有人,防王爷,也防哀家。”楚明徽垂下眼皮,“他只没算到自己走得急,把烂摊子甩给孤儿寡母。哀家若不把这些吃人的机关摸清,珏儿的脑袋早成了文渊阁的垫脚石。”
握着素绢的那只手缓缓垂下。
“臣没疑过太后护皇上的心。”
“王爷疑的是哀家这个人。”
她去拉门闩。
“王爷这只手在北境砍过多少颗首级?”
“数不清。”
“手劲一点没减。”门闩轻响,“哀家这条命值几两,王爷方才掂过了。掂出来的数,明早朝上用得着。”
“太后。”
赫连钦横跨两步挡在门前两尺外,刀没出鞘,铁锈气压过来。
“方才是臣鲁莽。臣常年在行伍里,粗。太后冒着万劫不复过府,臣却以小人之心度之。这笔账臣认。”
“王爷是国之干城,谁敢杖你。”她没抬头,“哀家只是累了。回宫路滑,没别的话,就让外头备轿。”
他不让,也不碰门。高大的身子遮住了门缝漏进来的冷光。
“闸底下的引信,今夜臣亲自去剪。”
“那是王爷的事。”
“若有差池,臣提头来见。”
“王爷的头留着戴冕。给哀家看,哀家嫌脏。”
他把气咽回去,抬手,扳指抵住门框慢慢碾下去,硬木上留了道白痕,细木屑簌簌落在毡上。
“太后一定要字字带刀?”
“刀在王爷腰上,何曾离过身。”
楚明徽抬起脸,与他隔着两步。
“白日在未央宫,王爷拿墨隐楼的腰牌要挟哀家。夜里在书房,王爷又拿暗道试哀家。在王爷眼里,哀家是先帝的大行皇后,还是随时引火烧山的细作?”
屋里静得听得见雪砸瓦当。
那点冷梅气一直停在他鼻尖。
“太后是长嫂。”他说得极慢,极重,“也是大晟的主子。臣至死,不敢越雷池半步。”
“记住王爷今夜这句话。”
门推开,风雪扑面,吹起她耳后碎发。廊下灯笼早灭了,青石板铺成一片惨灰。
王府亲卫统领沈追按刀立在雪地里,肩上落满白屑。
“王爷吩咐了,送太后回宫。”
“那就起轿。”楚明徽踏进雪泥,没回头,“天亮前,哀家还要在佛前添满七盏油。”
青布帘子落下。
轿夫起杠,踩着碎雪往西角门去。
她在轿里把那只被按过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
赫连钦立在飞檐下,雪沫打湿衣襟。
掌心里还留着那一触即分的凉。
“王爷。”沈追踩雪回来,嗓子压得很低,“通惠河回话了。第七闸的水柜撬开了。”
“说。”
“弩机零件压在底下,上头架着三十六只蜡封木箱,离水面半尺,八千斤黑火药。引信不走水渠,走的是旁边干渠的陶管,一节一节排到城墙底下,接的是内库火药局地窖。”
沈追咽了口唾沫。
“引信盘了三道慢药。照这长短,烧到地窖要两个时辰。”
赫连钦手上的焦麻停住。
两个时辰,正好是一场朝会。
“辰时点,午时响。他跪在殿外请太后临朝,散了朝,人走干净,火才到。”
他抬起右手,在风雪里摊开。掌纹深陷,老茧厚重。方才按下去那一瞬,他摸到了她手背下乱跳的脉,也看清了她眼底那点不要命的东西。
她不是来摸门,她是拿命把这盘棋硬推到了死地。
“调玄甲前营。”五指收拢,掌心空的,“水龙车、湿毡、铜剪。陶管一节一节挖断,木箱浸透了抬出来,天亮前一粒不许留在城里。”
他顿了顿。
“生石灰一寸都不许往闸底下靠。”
“齐王和严相那边……”
“不必动。”赫连钦抓起佩刀出门,大氅扫过门槛积雪,“他们要在朝堂上搭台子,本王明早给他们添个座。”
天将亮时他回府,肩甲结着一层冰壳,手里攥着半截焦黑的麻引。
晓钟穿过飞雪,敲了第一声。
沈追踩着甲胄声奔进来。
“王爷!严相领百官跪在太和殿外,请太后临朝!”
赫连钦眼底全是血色,手按住膝头长刀。
“备马。”
沈追应了一声,又顿住。
“太后免了珠帘,昨夜就报了礼部。”沈追往前凑了半步,“另有半句,说只给王爷一人听。”
赫连钦跨上马,勒住缰。
“讲。”
“太后说,昨夜王爷在书房应下的那句话,今日要当着满朝文武,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