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怀瑾连夜把骨勒和新可汗叫到一块儿。
新可汗脸黑得像锅底,一进门就拍桌子:“我弟弟跑了!带着我手底下三百骑兵跑的!我待他不薄,他倒好,跟阿史那·骨勒那个老东西勾到一块儿去了!”
岑怀瑾给他倒了碗茶:“可汗消消气。你弟弟跑了,你手底下还剩多少人?”
“能打的还有四千多。”
“四千多人够用了。阿史那·骨勒在西边拢共才多少兵?撑死了两千。你弟弟带过去三百,加起来两千三。你四千打他两千三,绰绰有余。”
新可汗把茶碗端起来灌了一口:“问题是西边那三个部落。我打阿史那·骨勒,他们帮谁?”
“他们帮粮。”岑怀瑾把互市坊的账本翻开,“西边三个部落加起来不到一万人,年年缺粮。阿史那·骨勒拿什么养他们?靠抢。你跟我互市,我给你们粮。他们要是跟着阿史那·骨勒抢,抢一回亏一回。你让他们自己选。”
新可汗琢磨了半天,把茶碗往桌上一搁:“行。我回去调兵,把西边三个部落的路堵住。你的人从互市坊运粮过去,当着我弟弟的面发。他手下人看见粮,自己就散了。”
“这招够损的。”岑怀瑾笑了一声,“我喜欢。”
第二天一早,新可汗带兵往西去了。岑怀瑾把互市坊的事交给骨勒和老族长盯着,自己收拾东西往京城走。走到半路,小禾从后面追上来:“王妃!京城急信!五皇爷写的!说皇上给您派了太医,让您路过驿站的时候歇两天,等太医到了再走。”
“等太医?我好好的等什么太医?”
“信上没说。就说让您别赶路,歇着。”
岑怀瑾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看出名堂。但五皇兄不会害她,她就近找了个驿站住下,等了三天,太医到了。老太医给她把了脉,把完了捋着胡子笑了。
“王妃,恭喜。”
岑怀瑾愣了一下:“恭喜什么?”
“您有喜了。快两个月了。”
岑怀瑾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弹。小禾在旁边先反应过来,差点蹦起来:“王妃!您听见没有!您有喜了!”
“听见了听见了。你别蹦,我头晕。”
小禾赶紧扶住她。老太医开了安胎的方子,嘱咐了一堆话,什么别骑马、别劳累、别动气。岑怀瑾一句没听进去,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谢景行还不知道。
她铺开纸给谢景行写信,写了三遍都觉得不对。第一遍太长了,第二遍太短了,第三遍写了半截撕了。
最后她只写了一行字:“谢景行,你要当爹了。赶紧回来。”
信送出去五天,谢景行到了。
他到驿站的时候是半夜。岑怀瑾睡得迷迷糊糊,听见外面马嘶,然后门被推开。谢景行站在门口,一身尘土,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甲都没卸。
岑怀瑾揉着眼睛坐起来:“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接到信就来了。”他走进来,站在床边看着她,半天没动。
“你看什么?”
“看你。”他蹲下来,视线落在她肚子上,“老太医说的?”
“说了。快两个月了。”
谢景行伸手,悬在她肚子上方,没敢放下去。岑怀瑾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你摸一下能怎么着?才两个月,他又不会咬你。”
谢景行的手搁在那儿,半天没动。然后他忽然站起来,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
“给京城写信。让太医再派两个来。”
“派两个?一个就够了——”
“两个。一个给你看诊,一个备着。”
岑怀瑾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谢景行写完信回来,在床边坐下,又看了她半天。
“岑怀瑾。”
“嗯。”
“从今天起,你不许骑马了。”
“好。”
“不许熬夜。”
“行。”
“不许跟人吵架。”
“那要看谁惹我。”
“谁惹你我收拾谁。你不许自己动手。”
岑怀瑾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谢景行这张冷脸底下,好像藏了个啰嗦的老妈子。
第二天上路的时候,谢景行不知道从哪儿弄了辆特别宽的马车,里面铺了三层软垫。岑怀瑾坐上去颠了两下:“谢景行,这垫子太软了,颠得我腰疼。”
“腰疼?老太医说腰疼得躺着。你躺下。”
“我躺着看不了路。”
“看路干什么?我骑马走旁边,你掀帘子就能看见我。”
岑怀瑾看了他一眼,把帘子一掀:“你骑马走旁边,我掀帘子看你,那跟坐在外面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外面风大。”
岑怀瑾把帘子放下,笑得直拍垫子。
回到京城那天,岑怀钰亲自在宫门口等着。看见岑怀瑾从马车上下来,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瘦了。”
“没瘦。”
“老太医说你有喜了,孤让他每天去王府请一次脉。”
“每天一次?皇兄,用不着——”
“用得着。孤就这么一个妹妹,你肚子里的孩子将来管孤叫舅舅。孤不看着点谁看着点?”
岑怀瑾知道争不过他,点了头。当天晚上,镇北王府摆了一桌家宴。岑怀钰来了,五皇兄也来了,连平时不怎么出门的二皇兄都从南疆赶了回来。一屋子人围着岑怀瑾嘘寒问暖,谢景行坐在旁边给她夹菜,自己一口没吃。
五皇兄看不下去了:“止渊,你自己也吃。”
“不饿。”
“你从北境跑回来骑了三天三夜的马,你说不饿?”
“不饿。”
岑怀瑾把碗里的鸡腿夹到他碗里:“吃。你不吃我吃不下。”
谢景行看了她一眼,把鸡腿啃了。
散席之后,两人回了后院。岑怀瑾往床上一瘫,长出了一口气:“可算消停了。”
谢景行坐在桌边翻军报。翻了两页忽然说:“岑怀瑾。”
“嗯。”
“孩子生下来之后,你打算让他干什么?”
“让他干什么?他才两个月,你就想让他干什么?”
“随便问问。”
岑怀瑾想了想:“不干什么。想读书就读书,想习武就习武。不乐意就什么都不干,在家待着。”
谢景行把军报放下:“那不行。”
“怎么不行?”
“得习武。不指望他上阵杀敌,但得有自保的本事。”
岑怀瑾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行。你教。”
“嗯。”
“谢景行。”
“嗯。”
“你今天怎么这么啰嗦?”
“有吗?”
“有。从驿站到现在,你说了平时一个月的话。”
谢景行没接话,把灯熄了:“睡觉。”
黑暗中岑怀瑾听见他又说了一句:“明天让老太医再来一趟。”
“他今天刚来过。”
“再来一趟。我不放心。”
岑怀瑾在黑暗里笑出了声:“谢景行,你打仗都没这么紧张。”
“这比打仗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