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黑的看不见自己的手。 陈开的手指头东了动。他趴着，脸贴着土，手插在土里，五指张开，抓了一把，土是湿的，凉得往骨头里钻，攥一下就从指缝里漏出去。他想翻身，腰刚一动，屁股那儿像有人拿针扎了一下，疼得他把气咽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身上哪儿都疼，腰疼，小腿上三道口子一跳一跳地疼，最疼的是屁股，一抽一抽的，跟水洞里那会儿一个样。 “别动。”叶冰的声音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响起来。 “手电。”曹大力的声音在另一边，哑得厉害，“手电呢。” 有人摸黑翻东西，拉链响了一下，接着一小团光在左边亮起来。光很小，照不出多远，先照见叶冰的手，再照见她半张脸，最后照见他们头顶那块铁板的背面。 铁板背面全是锈，一层一层的，像老树皮。锈上挂着水珠，隔一会儿掉一颗，落在陈开的脖子里。 陈开这才看清他们待在什么地方。 是个土腔子，比一间屋子小得多，三个人躺着刚好，站起来就得弯腰。四壁是湿土，一按一个坑，坑里很快渗出水。墙角有水往下滴，滴在土上，声音不大，可在这地方听着格外清楚。 空气里有三样味：土腥味，血腥味，还有曹大力那只手捂出来的味。陈开吸了一口气，胃里往上翻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压回去。 “多久了。”他问。 “不知道。”叶冰说，“你昏了一夜。” 陈开愣了一下。他记得自己是往下掉的，记得屁股磕在铁板边上，后来不知怎么就黑了。一夜。他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晓棠——他昨晚没回消息，她大概打了好几个电话。 “曹哥，手。” “没事。” “我看看。” 曹大力把手伸过来。手电一照，陈开看见那只手比昨天肿得更厉害，手背鼓得发亮，纱布全红了，边上渗出黄水，指头并不拢，一根一根岔着。 叶冰凑过来看了一眼，把铝壶里剩的水倒出来，冲了冲伤口，冲下来的水是浑的。曹大力“嘶”了一声，牙咬得咯咯响，另一只手攥着膝盖，攥得指节都白了。 “省着点。”他说。 “没了。”叶冰把空瓶扔在土里。 上头还在响。 爪子抓铁板的声音，一下，隔一会儿又一下。有时候抓两下停住，过一阵再抓。还有走动的声音，沉，慢，从这头挪到那头，再挪回来，像有人在上头踱步，靴子底蹭着铁。 陈开仰着脸听。他想起小时候家里闹耗子，耗子在顶棚上跑，跑一阵停一阵，人躺在底下，明知道它在，就是抓不着，只能等天亮。那时候他怕耗子，这会儿他宁愿上头是耗子。 “它们不走。”曹大力说。 “等着呢。”叶冰说。 “等啥。” “等咱们自己出去。” 陈开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像塞了把土。他想起铝壶还在上面，挂在帆布边上的带子上。他又想起公司楼下的自动贩卖机，两块钱一瓶水，冰的，瓶身上一层水珠。他以前嫌贵，现在愿意拿一个月工资换一瓶。 “你说它们要是守到明天呢。”曹大力压着嗓子问。 “那就明天再说。”叶冰说。 “明天再说。”曹大力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嚼这句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上头的声音忽然停了。 停得很突然，停在半截上——上一声抓完，下一声该来的，没来。陈开还等着，等了很久，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跳。 “没了。”曹大力说。 “别出声。”叶冰说。 三个人都不动。 陈开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三十几，忽然想起来不能数，赶紧掐了一把手心。手心一疼，他才松了口气。 耳朵里嗡嗡的，是血流的声音。他咽了口唾沫，那一声在这种地方响得吓人。 他听见曹大力的呼吸，粗，一下一下；听见叶冰的鞋底在土上轻轻挪了一下；听见自己咽口水。再往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爪子，没有脚步，没有喘气。 他忽然想：它们是不是也在听。 又等了一阵。陈开觉得自己等了有半个钟头，也可能只有五分钟。底下太黑，他估不出时辰，只能靠手电那点光判断——光越来越黄，越来越暗。 “听底下。”叶冰忽然说。 陈开愣了一下，才明白她说的是铁板底下的更深处，是他们脚底下，土下面。 他把耳朵贴在土壁上。 土是凉的，贴着耳朵，能听见自己耳朵里那点嗡嗡。再往下听，什么也没有。 这几天，门一直在应，一天一回，一天两回，昨天晚上还响过。这会儿，底下一点动静都没有，静得像一口埋了很多年的井。 “没声了。”他说。 叶冰也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很久，直起身。 “它不应了。”她说。 他又把耳朵贴回土壁上，听了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有。可叶冰说过，墙还在，墙还在数。 “再待下去，水没了，他的手也完了。”叶冰说，“上去。” “就那么上去？”曹大力说，“万一它们蹲在边上等着呢。” “那就看一眼。” 叶冰把手电关了，省电。黑下来那一下，陈开觉得自己的心跳顶到了嗓子眼。 “我推板子。”曹大力说，“你们俩先出。” “你手不行。” “我手不行，我肩膀行。” 他蹲下去，叶冰踩着他的肩膀，两只手顶住铁板，往上推。 铁板纹丝不动。她换了个地方，把两只手挪到缝边上，肩膀往下压，腿蹬直，脖子上的筋都鼓起来了。 铁板动了。先是“咯”的一声，缝里掉下一片锈，接着那头翘起来一指宽。 一道光从缝里漏下来，白的，刺眼。陈开抬手挡了一下，眼睛酸得流泪。 叶冰把眼睛凑到缝上，看了很久。 “没有。”她说，“什么也没有。” “真没有？” “你自己看。” 曹大力上去看，看了半天，回过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怕了。 “真没了。”他说，“连血都没有。” 陈开最后上去看。缝不宽，他只能看见一小片——看见坑边的土，看见倒在地上的一根甩棍，看见空地边上的树，树底下空空的。 那只猞猁不在。那一群猞猁也不在。韩师傅也不在。地上没有血，没有毛，没有脚印，连昨天打斗翻起来的土，都像被谁扫过一遍。 “推。”叶冰说。 铁板被顶开半尺。曹大力先出去，蹲在坑边，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伸下来。叶冰踩着他的胳膊上去，上去以后回身拉陈开。 陈开往上爬的时候，屁股那一下扯得他眼前发白。他咬着牙，两条腿在土壁上蹬了两回，才被拖出去。 太阳照在脸上，暖和得让他有点发晕。他眯着眼睛蹲了一会儿，等眼睛不疼了，才站起来。 空地还是那个空地。草还是矮的，土还是湿的。那一圈拿湿土围过的火痕还在，边上黑了一圈，中间几根没烧透的枝子。帆布还铺在树根底下，铝壶挂在带子上，风一吹，晃一晃。 陈开走过去，把铝壶摘下来，摇了摇，还有小半壶。他拧开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股铁味。他递给曹大力，曹大力喝了，又递给叶冰。 三个人站在空地上，谁也没说话。风从树顶上过，叶子响一阵，又停了。太阳斜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东西呢。”曹大力说。 “什么。” “那么多东西，说没就没了？” 叶冰没答。她走到空地边上，蹲下去，看地上的土。 陈开跟着过去看。土上有印子，很多，乱七八糟的，可都只到空地边上。再往外，就是好好的苔，一块都没踩塌。 “到这儿就没了。”叶冰说。 “啥意思。” “它们进来的时候踩的是土，出去的时候没踩。” “那咋出去的。”曹大力问。 “不知道。” 陈开站在那条界线边上，忽然觉得后脖子发凉。他往后退了半步，退到空地中间。 他抬头往林子那边看。 林子那边有个人。 那人从树棵子里走出来，走得不快，也不慢，一步一步，脚下的苔一点声都没有。 是韩师傅。 他还是光着脚，还是那身衣裳。后背的衣裳破了一块，破口边上发黑，可那块破口底下，看不出有血。 他走得很稳。光脚踩在苔上，一点声没有，脚背上还是那层干了的泥。他走过来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他们三个，不快不慢，像在自家院子里走。 曹大力往后退了半步，退到陈开前头，把他挡在身后。 他走到离他们二十来步的地方，站住了。 然后他笑了。 两边嘴角往上提，提得很高，提得有点过头，像有人在上面拿线牵着。眼睛没跟着笑，眼睛就那么看着他们。 陈开的后背一下就凉透了。 他见过这个笑。 不光见过。那天在坑边上，老赵蹲下去摸猞猁的脖子，抬起头来问“那老头呢”，嘴角就是这么提着的。后来在照片上，顾长河也这么笑，站在雪地里，身后一块空地不长草。 一个死了的人，笑起来跟照片上的人一样。 韩师傅抬起手，冲他们招了招。 没人动。 他又招了一下，还是那个样子，五根指头张开，掌心朝下，一下，一下。 “老韩。”曹大力喊了一声。 那人不答，手还在招。 叶冰把刀抽出来了，刀尖朝下，垂在腿边。 陈开站在那儿，忽然发现自己也在往前挪。 不是他想走。是脚自己在动。 他想停，膝盖先弯了一下，人已经出去半步。他心里那个东西也跟着动，动得很轻，像有人在里头推了他一把，又退回去。 “陈开。”叶冰说。 他听见了，可脚还在动。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是叶冰，抓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 “看着我。”她说。 陈开转过头，看见她的脸。她的眼睛盯着他，一下都没眨。 他的脚停了。 再抬头的时候，韩师傅还站在那儿，手已经放下了，嘴角还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