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乘风已死,南宫泽川收帆归降,但海面上并不太平。赵擎海带走了十几条快船和数百死忠,沿海还有不少赵家旧部据岛自守,有的观望,有的准备跟着赵擎海继续顽抗。沿海的渔村仍不敢出海,码头上冷冷清清,比海风还萧瑟。
萧景琰没有急着返京。他在天津卫设了临时的衙署,将南宫泽川的降军收编整训,把赵乘风留下的战船悉数清点,又命陆啸云带人沿海搜剿赵家余孽。几日之间,陆续有零散的水师旧部前来归降,也有几股不肯降的,被陆啸云带兵打散了。海面上渐渐平静下来。
陆啸云回来复命时,萧景琰正在衙署里接见天津卫的父老。那些渔民、商贩、船主站在堂下,面色惶恐,七嘴八舌地说着这些年的苦处——赵乘风如何强征渔船,如何搜刮商税,如何把出海的人当海寇抓走,如何把他们的儿子、丈夫送上绝路。萧景琰坐在堂上,一件一件听着,一言不发。等那些人说完了,他才开口。
“赵乘风已经死了。他的余党,本王会一个一个清干净。”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堂下渐渐安静下来,“从今天起,天津卫的渔船、商船,一律放行。海上若还有贼,水师去打;海上没有贼,谁也不许拦着百姓出海。”
堂下的父老们怔了片刻,忽然哗啦啦跪倒一片,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萧景琰站起身,走到堂下,亲手把最前面的几个老渔民扶起来。“别跪。回去告诉乡亲们,出海去吧,没事了。”
那些老渔民拉着他的手,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陆啸云站在门外,看着堂上那个瘦削的身影,看着他俯身扶起那些百姓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南,殿下也是这样,蹲在田埂上,和老农说着话。那时候殿下还年轻,没有这么多疲惫,没有这么多伤痕。如今殿下的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一直没有变。
正月二十,海上清剿结束。赵家余党或降或散,只剩下赵擎海带着少数死忠逃到了梅家屿附近,暂时难以追捕。萧景琰没有在天津卫多留,将善后事宜交给陆啸云,又命南宫泽川暂时统带收编的水师,便启程返京。临行前,陆啸云勒住马,看着萧景琰。“殿下,赵擎海那边,末将一定把他揪出来。”
萧景琰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翻身上马,身后跟着一队亲兵,朝京城的方向驰去。马蹄踏过残雪未消的官道,扬起细碎的泥点。走了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陆啸云还驻马立在天津卫的海堤上,披风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景琰返京·功高
正月二十三,京城,德胜门。萧景琰回到京城那天,天忽然放晴了。接连下了好几日的雪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积雪的城墙上,泛着刺目的白光。城门口依然站着黑压压一群人——六部九卿、文武百官,为首的竟是父皇身边的总管太监。
“太子殿下凯旋——”总管太监的声音尖细,在城门洞里回荡,“陛下有旨,太子殿下不必入宫,先回王府歇息。明日早朝,再行封赏。”
萧景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确实累了。从海州到天津卫,从天津卫到京城,这大半个月,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左臂还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得像纸。他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
肃亲王府门前,沈清辞已经候着了。见萧景琰从马上下来,他快步迎上去,接过缰绳,压低声音:“殿下,谢长渊的伤又反复了,军医说需要静养,可他非要起来迎您,被臣按住了。”
萧景琰皱了皱眉,加快脚步往里走。走到后院时,那株老梅开得正盛。满树的红梅,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鲜艳。他站在梅树下,抬头望着那些缀满枝头的花朵,看了好一会儿。风把梅香送过来,清冽的,微苦的,像很多年前,清凉殿里的味道。
沈清辞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他。他知道殿下在想什么——先皇后,梅家,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良久,萧景琰转过身,声音有些哑:“去谢长渊那儿看看。”
正月初春的阳光,落在庭院里,落在梅树上,落在他的肩上。他走进屋里,去看那个替他挡过箭、挨过刀、至今还躺在床上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