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四,太和殿。大朝会。这是萧景琰从天津卫回来后第一次上朝。天还没亮,百官便已在殿前候着,衣冠肃整,鸦雀无声。赵乘风死了,赵家完了,南宫泽川降了,海寇平了,东南沿海的商路重新通了——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记在太子萧景琰的功劳簿上。今日的封赏,谁都知道会重,重到可能改变朝堂的格局。
辰时正,钟鼓齐鸣。皇帝升座,百官山呼。萧景琰站在最前面,太子冠服在烛火下泛着沉沉的金光。他瘦了许多,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深冬的星子。
总管太监展开圣旨,尖锐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萧景琰,亲赴东境,查办赵乘风一案,肃清海寇,安定商路,功在社稷。特赐双俸,加食邑八千户,赏黄金二万两,锦缎千匹。另,着太子兼领户部,总揽天下钱粮。”
殿中嗡嗡声四起。兼领户部——这意味着太子不仅有了监国之权,还有了财政大权。从今往后,天下的银子怎么花,太子说了算。可总管太监没有停,又展开了第二道圣旨。
“镇北侯陆啸云,随太子出征,身先士卒,战功卓著。特晋封为镇北公,赐金印,加食邑三千户,赏黄金万两。”
陆啸云出列跪倒,声音沉稳:“臣,谢陛下隆恩。”
总管太监又展开第三道圣旨。“忠武将军谢长渊,随军出征,奋勇杀敌,屡建奇功。特晋封为安远侯,赏黄金五千两,锦缎五百匹。”
谢长渊拄着拐杖出列,跪倒接旨,咧嘴笑道:“臣,谢陛下隆恩!”他左臂还吊着绷带,脸色苍白,精神却好得不像个伤员。殿中响起几声轻笑,连皇帝都摇了摇头。
封赏完毕,百官山呼。萧景琰站在殿中,听着那些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面色平静如水。他不看重这些赏赐。他在乎的,是那些死在赵乘风刀下的百姓、那些被海寇掳走的渔民、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他得到的这些,是替他们领的。
散朝后,皇帝把萧景琰留在御书房。父子俩相对而坐,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景琰,东境的事,你办得很好。”皇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朕为你骄傲。”
萧景琰摇头。“儿臣不敢居功。功劳是那些将士的,是陆啸云的,是谢长渊的,是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士兵的。”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和你母后一样,不居功,不推诿。”他从案上取过一份折子,递过来,“这是朕拟的旨,你看看。”
萧景琰接过,展开,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太子萧景琰,着即监国,总揽朝政。凡军国大事,可先行裁决,再行奏报。”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抬起头。“父皇,您还年轻。”
“朕老了。”皇帝的声音有些疲惫,“这次你出征,朕在京城,日夜睡不着。朕怕你回不来,怕大周没了太子,怕朕没了儿子。”他顿了顿,“朕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萧景琰攥紧那份折子,指节捏得发白。“父皇,儿臣——”
“你不用急着答应。”皇帝抬手止住他,“朕只是让你看看。等你想好了,再说。”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将折子收入袖中。“儿臣回去想想。”
皇帝点点头,挥挥手。“去吧。陆啸云还在宫门外等你。”
萧景琰起身告辞。走出御书房时,阳光正好,照在宫道上的积雪上,刺眼的白。陆啸云站在宫门外,身姿挺拔,晨风吹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新换了公爵的冠服,有些不习惯,时不时拽一拽领口。看见萧景琰出来,他迎上来,咧嘴笑了。“殿下,陛下跟您说了什么?”
萧景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没有回答,翻身上马。“回去了。”
陆啸云也翻身上马,跟在他身后。两骑并肩,走在暮秋的阳光里。
同一日,宗人府大牢。消息传到牢里时,萧景睿正坐在角落里,对着一碗冷饭发呆。狱卒送饭时多嘴了一句:“三殿下,太子殿下又封赏了,兼领户部,总揽天下钱粮。”萧景睿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扒饭,一口,两口,三口。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品味什么。可他的手指在发抖。
兼领户部,总揽钱粮——这意味着萧景琰不仅有了监国之权,还有了财政大权。从今往后,天下的银子怎么花,他说了算。萧景睿放下筷子,看着那碗只扒了几口的冷饭,忽然没了胃口。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萧景琰的脸——那张平静的、波澜不惊的、永远看不透的脸。他恨。恨萧景琰夺走了他的一切。恨父皇偏心,恨母妃无能,恨自己没用。可他最恨的,是自己——恨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在萧景琰还弱小的时候就杀了他。现在一切都晚了。
“来人!”他猛地站起来,扑到铁栅栏前,“我要见赵擎海!”
狱卒被他吓了一跳:“三殿下,赵擎海是钦犯,您见不着他。”
“那就带话给他。”萧景睿的声音发紧,“告诉他,我有办法帮他把萧景琰拉下马。”
狱卒犹豫了一下,转身去通报了。萧景睿站在铁栅栏前,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赵擎海,你逃出去了,你手里还有人,你还能打。而我,我还有脑子。我还有恨。萧景琰,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