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在他身后合拢,把来时的路吞了个干净。
顾凡攥紧背包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青石板路被踩得发亮,两侧吊脚楼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檐角挂着玉米棒子和红彤彤的干辣椒。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腊肉的焦香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草药气息。
几个背着背篓的村民迎面走来。
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土家布衣,皮肤黝黑,步子沉稳。顾凡下意识想点头打招呼,可那些人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像被烫着似的匆匆移开。
没人跟他说话。
胸口的锦帕烫得厉害,像揣了块炭,却没有发光,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阵一阵的闷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拽着他往某个方向走。
远处传来织机声。
嗒、嗒、嗒。
节奏沉稳,一下一下,像某种召唤。
顾凡循着声音穿过一条窄巷。巷子很窄,只容两人侧身通过,两边是斑驳的土墙,墙根长满青苔。他走得很快,心跳得厉害,却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
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广场出现在他面前,青石铺地,四周是层层叠叠的吊脚楼。广场尽头是一座敞开的木屋,屋里摆着一架老旧的织机,织机前坐着一个身影。
长发用银簪挽着,腕上银镯随着动作一下一下磕在机框上。嗒、嗒、嗒。
那声音,和梦里一模一样。
顾凡停住脚。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到了织锦坊门口。木门敞着,阳光从背后照进来,把那个身影的轮廓勾得发亮。她低着头,手指翻飞,脚下的踏板一踩一松,梭子在经纬间来回穿梭。
织锦上的图案渐渐成形,是一只展翅的凤凰,羽冠华丽,尾羽飘扬。
就在这时候,她的手猛地一顿。
线头崩断了。
梭子卡在半空,银镯发出一声脆响。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整个广场,直直落在顾凡身上。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光,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自己在等的东西。
顾凡的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她已经站了起来。
动作很快,银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她绕过织机,三两步走到他面前,停住。
距离很近,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靛蓝染料的涩意,混着山野草木的清苦。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他的手背。
微凉。
“你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爽利,尾音却微微发颤,像是在强压着什么。
“我叫阿雅。”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背包里的锦帕,是我织的。”
顾凡脑子嗡的一声。
“你是我等了二十年的人。”她的指尖收紧了些,按在他手背上,像怕他跑掉一样,“从今天起,你的命和我的命,绑在一起了。”
四周突然安静得可怕。
顾凡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他想问什么叫等了二十年,想问锦帕怎么会是她织的,想问自己怎么就被绑上了——
“阿雅!”
一声苍老的呵斥从身后劈来。
顾凡转头,看见一个两鬓斑白、神色憔悴的中年妇人快步冲上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土家衣饰,头发用布巾包着,脸上带着某种顾凡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是愤怒,也是恐惧,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一把将阿雅拽到身后,警惕地打量着顾凡。那眼神像护崽的母兽,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个遍。
“你是哪里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来云雾寨做什么?”
“娘——”阿雅想挣开。
“别说话。”吴银花攥住女儿的手腕,力气大得指节发白,“你又用禁忌染线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顾凡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就在这时,他听见四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抬头一看,广场上不知何时围满了人。老人、妇女、孩子、汉子,一个接一个从吊脚楼里走出来,目光从四面八方戳过来。
那些目光带着敌意,带着审视,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畏惧。
有人低声议论。
“就是他?外族人?”
“双凤朝阳……那东西不是百年前就没人敢织了吗?”
“造孽啊,阿雅这丫头怎么这么糊涂……”
声音不大,却一字不落地钻进耳朵里。顾凡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冒汗,比在民政局门口被孟晓雯的律师盯着还要难熬。
吴银花盯着他,声音冷得像石头:“你知不知道阿雅给你织的那块帕子,用的是什么线?”
顾凡摇头。
“禁忌染线。”吴银花的嘴唇抖了抖,“那是要拿命去换的东西。她每织一尺,折寿一年。你那块帕子,三尺三,她给自己折了十年阳寿。”
顾凡猛地转头看向阿雅。
她就站在她娘身后,目光坦然,没有闪躲。那双眼睛里没有后悔,只有一种近乎决然的光。
“你……”顾凡的声音发涩,“为什么?”
“因为你是命定之人。”阿雅挣开母亲的手,往前走了一步,“只有你能解开诅咒。只有你能救我。”
“可你没问过我愿不愿意。”顾凡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你就这么自作主张,把我的命绑上去?”
阿雅愣了一下。
她的嘴唇动了动,眼底掠过一丝受伤的神色,但很快又被某种倔强压了下去。
“我等了二十年。”她的声音低下去,却带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坚定,“从我记事起,我娘就告诉我,有个人会来,会带着那块锦帕走进云雾寨。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我知道他在等我。”
她抬起头,直视顾凡的眼睛:“现在你来了。我怎么可能放手?”
顾凡感觉胸口那块锦帕烫得越来越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上烧出一个洞。
他想再说什么,可还没来得及开口——
“住手!”吴银花猛地挡在两人中间,声音尖锐,“阿雅,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把全寨的人都害了!诅咒应验那天,谁来救你?”
阿雅没有退让。
她绕过母亲,回头望向顾凡,眼底有倔强也有哀求。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顾凡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不害怕,而是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他身上。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锦帕猛地一烫。
烫得他整个人一颤,差点没站稳。他低头一看——帕面上那双凤朝阳的纹样正在缓缓流动,凤凰的羽冠像活了一样微微颤动,朝阳的光芒一明一暗,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与此同时,阿雅腕上那对祖传银镯发出一声脆响。
“叮——”
顾凡抬头,看见银镯的表面裂开一道细纹。
不是碎成两半,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一样,细纹从镯身一直延伸到镯口,像一条蜿蜒的蛇。
吴银花的脸色骤变。
她盯着顾凡的胸口,盯着那块正在发光的锦帕,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
“你……”
阿雅却笑了。
那笑容带着某种决然,眼底却泛起一层水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的银镯,又抬头看向顾凡,轻声说:
“锦帕认主,银镯裂,诅咒开始应验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顾凡面前,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绒毛。
“你现在想走,也走不掉了。”
顾凡僵在原地。
广场上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银镯裂了!那是封印啊!”
“完了完了,诅咒要应验了——”
“快去叫族长!”
嘈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顾凡整个人淹没了。他感觉自己的脑子乱成一团,根本没法思考。
什么诅咒?什么银镯?什么折寿十年?
他只是想逃,想离开武汉,想找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躲起来。他怎么就莫名其妙跑到这深山老林里,被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娘当众宣告命定之人?
他想开口问个清楚,可嘴巴张了张,发出的声音却沙哑得不像自己:
“诅咒……到底是什么?”
阿雅低头看着他,眼底的光明灭不定。
她刚要开口,远处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
“都散了。”
一个清瘦的身影从人群中走出来,靛蓝土家长衫,老竹杖点地,脸上沟壑纵横,目光却炯炯有神。
是田青山。
云雾寨的族长。
他走到顾凡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外族人。”他的声音低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
顾凡摇头。
田青山哼了一声,转头看向吴银花:“银花,你女儿惹的祸,你来收场。”
吴银花的脸色煞白,却没有反驳。她松开攥着阿雅的手,往前走了一步,正要开口——
“叔公!”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这外族人到底是什么来头?阿雅怎么就非他不可了?”
顾凡循声望去,看见一个身材敦实的年轻人挤到人群前面。他皮肤偏黑,眉目生得不差,却耷拉着眼皮透出一股阴沉气。脖子上挂着一条银链坠子,双手插兜,笑容里藏着算计。
是田浩。
田青山的亲侄子。
他斜着眼睛看顾凡,嘴角挂着一丝嘲讽:“外族人进寨第一天,就把封印弄裂了。这要是传出去,云雾寨的脸往哪儿搁?”
围观的人群开始交头接耳。
田浩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顾凡面前,歪着头打量他:“你是哪里来的?做什么的?怎么就闯进云雾寨了?”
顾凡还没回答,他又转向阿雅,声音里带着一股酸溜溜的劲头:“阿雅,你等了二十年,就等来这么个人?离婚的?失业的?连个工作都没有?”
阿雅的脸一下子沉下来。
“你闭嘴。”
“我怎么不能说了?”田浩冷笑一声,“我说的都是实话。这位大兄弟,你自己说,你有什么资格进云雾寨?有什么资格让阿雅给你折寿十年?”
顾凡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他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确实没有反驳的资格。
他确实是个离婚的、失业的、连工作都找不到的废物。他逃到这深山里,不是为了什么命定之人,只是想找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躲起来。
田浩看见他不出声,笑得更得意了。
“怎么?不说话了?知道自己没本事就——”
“够了。”
阿雅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凌厉。
她往前一步,挡在顾凡面前,银镯在阳光下闪着光。
“你问他有什么资格?”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那我也问你,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指手画脚?”
田浩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是为你好!”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阿雅,你别不识好歹——”
“谁要你的好意?”阿雅打断他,“我从没让你替我操心过。你算什么东西?”
田浩的脸彻底黑了下来。
他的手攥成拳头,脖子上青筋暴起,像是要发作,可看了看周围的村民,又看了看田青山,最后还是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阿雅,你等着。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挤开人群,头也不回。
广场上安静了几秒。
田青山看着田浩的背影,眉头皱了皱,又很快舒展开来。他转头看向顾凡,目光复杂。
“外族人,”他的声音低沉,“不管你是怎么来的,既然锦帕认了你,阿雅也认了你,那你就暂时留在寨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你最好老实点。云雾寨的水很深,你要是敢兴风作浪——”
他没有说完,但那双眼睛里的警告已经足够清楚。
顾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田青山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村民们渐渐散去,三三两两地往各自的吊脚楼走去,议论声却没有停。
吴银花走到阿雅身边,攥住她的手,低声说了句什么。阿雅摇了摇头,挣开她,回头望向顾凡。
那双眼睛里的光复杂极了,有期待,有倔强,也有某种说不清的哀伤。
“你现在一定有很多问题。”她的声音轻下来,“我也有。但不是现在。”
她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跟着吴银花往吊脚楼走去。
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晚上,寨后的老枫树下,我等你。”
说完她加快脚步,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顾凡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做了一场梦。
口袋里的锦帕还烫着,却不再发光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帕面上那双凤朝阳的纹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凤凰的翅膀不再颤动,朝阳的光芒也暗淡下去。
可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布。
他抬起头,看着四周层层叠叠的吊脚楼,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他来云雾寨,不是为了什么命定之人。
可现在,他想走,也走不掉了。
暮色渐渐沉下来,把整座山寨笼进一层昏黄的光里。远处传来犬吠声,断断续续,像是在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顾凡攥紧锦帕,深吸一口气。
晚上,老枫树下。
不管等着他的是什么,他都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