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望回养老院的第三天,我去看了他。
这次带了东西。四个塑料桶里那四具无头女尸的体貌特征,我让林小雅整理了。身高、体型、皮肤上的化学灼伤痕迹、有没有纹身、有没有旧伤疤、手指关节有没有变形。能记的全记下来,打印在一张纸上。周德望在渠底守了十年,他看过那些桶。也许他记得什么。
他到客厅里等我。养老院的客厅不大,几张沙发,一台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周德望坐在靠窗的沙发里,腿上盖着毯子。看到我进来,他点了点头。护工倒了杯水放在他手边,退了出去。
我把那张纸递给他。他接过去,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一行一行,看得很慢。看完之后他把纸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
“第二个桶,”他开口了,“我记得。那个女的矮。一米五出头。右胳膊上有块疤。烟头烫的。好几个。排成一排。”
我在纸上记下来。第二个桶。一米五出头。右胳膊烟头烫伤疤痕。
“第三个桶,”他继续说,“那个女的头发很长。黑头发。我撬开盖的时候,头发还在水里漂着。没烂。冻着的。头发一直没烂。”
我记下来。第三个桶。长发。黑色。
“第一个桶和第四个桶我记不清了。”他摇了摇头,“太久了。我只看过一眼。冻得硬邦邦的。脸没看。头没有。我也不敢多看。”
“没关系。”我把纸收起来,“这些够了。至少能缩小范围。”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小陈。你打算怎么找她们的头?”
“还不知道。但清溪路那条渠是通到城南污水处理厂的。渠道方向是往东。头可能被冲到了污水处理厂那边。或者有人取走了。和城北河道一样。头被单独处理。”
“污水处理厂。”周德望重复了一遍,“那个厂还在用。十年前化工厂搬走之后,污水处理厂扩建过。新挖了几个沉淀池。挖的时候可能挖到过东西。”
“你听说了什么?”
“听说挖出过骨头。但没停工。施工队把骨头扔了。继续挖。后来就没人提了。”
我点了点头。污水处理厂。新沉淀池。挖出过骨头。扔了。继续挖。如果那些头被冲到了污水处理厂,挖出来的时候可能混在淤泥里被扔掉了。或者被什么人收走了。
从养老院出来之后,我给林小雅打了电话。她在市局查了城南污水处理厂的扩建记录。2016年,扩建东区。新挖了四个沉淀池。施工方是城南市政三公司。工程期间有工人反映挖出过“骨头状物体”,但施工方没有停工,也没有上报文物部门。工程结束后,那些东西的去向没有记录。
“2016年。”我在电话里说,“周德望被警告也是2016年。时间对得上。”
“对。2016年有人警告周德望别往外说。同一年污水处理厂扩建,挖出骨头被扔掉。两件事可能是同一个操作。有人在清理痕迹。”
“清溪路这条线比城北河道更‘干净’。城北河道至少留下了井。清溪路这边,桶里的遗体被处理了,头被扔了,骨头被挖了扔掉。什么都没留下。”
“除了那四个桶。”林小雅说,“桶还在。周德望守了十年。”
我回到殡仪馆,把情况跟老刘说了。他听完之后坐在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
“污水处理厂那边,”他说,“你得去一趟。看看那几个沉淀池。如果骨头被扔了,附近可能有痕迹。或者有人捡了。骨头这东西,不是谁都敢捡的。”
“我明天去。”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城南污水处理厂。厂区很大,几个大型沉淀池并排排列着,水面平静,偶尔有气泡从池底冒上来。我找到了2016年扩建的东区。四个新沉淀池比老池子深得多,池壁是混凝土的,表面长了青苔。池子旁边有一条排水沟,沟底有淤泥。我蹲在沟边看了一会儿。沟壁上有几道刮痕,像是有人用工具刮过。
厂区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赵。我跟他聊了几句,说自己是殡仪馆的,来了解2016年扩建时挖出骨头的事。他一开始说不知道,后来听说我是殡仪馆的,态度变了。
“你是殡仪馆的?那你见过不少死人吧?”
“见过。”
“我跟你说个事。”他压低了声音,“2016年挖沉淀池的时候,我是夜班门卫。有一天晚上,大概凌晨两三点,我听到东区那边有动静。我过去看,看到一辆面包车停在沉淀池旁边。几个人在往车上搬东西。用编织袋装的。鼓鼓囊囊的。我问他们干什么,他们说‘清理施工废料’。第二天我去看,沉淀池旁边挖了一个大坑,坑里什么都没有。但头天晚上明明有编织袋装的东西搬走了。”
“你记得那辆面包车吗?”
“记得。白色的。没牌照。”
白色面包车。没牌照。和何小雨案里那辆黑色面包车不一样。换了颜色。但手法一样。有人在清理痕迹。把挖出来的骨头装车运走。运去哪了?不知道。但肯定不在污水处理厂了。
我回到殡仪馆,把情况记在账本上。2016年污水处理厂扩建。挖出骨头。白色面包车运走。周德望被警告。两件事同一时间。有人在清理清溪路这条线的所有痕迹。桶里的遗体被冻着没动。但头被处理了。骨头被挖走运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账本上的记录。剩下的四个。四个桶。四个无头女尸。头不知道在哪。白色面包车不知道去了哪。2016年的清理痕迹,现在还在不在?如果还在,可能已经找不到了。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白色面包车运走的东西,总得有个去处。
我拿起手机给老石发了条消息。“2016年。污水处理厂扩建挖出骨头。白色面包车运走。清溪路这条线有人在清理。你知道这条线是谁在管吗?”
等了十几分钟。老石回了。只有一行字。
“清溪路那条线归区里管。化工厂搬走之后,地皮归了城南区国资委。区里有人接了这个盘。我不知道是谁。但我哥说过,那条线有个‘联系人’。姓吴。以前在化工厂办公室。管档案的。可能还在城南。”
姓吴。化工厂办公室。管档案的。可能还在城南。
我把这条记下来。然后翻开账本,在“029”下面继续写。
“清溪路剩余四个桶。四具无头女尸。头未寻获。2016年污水处理厂扩建挖出骨头。白色面包车运走。清溪路线联系人:吴。化工厂办公室档案管理。待查。”
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窗外天已经黑了。火化间的烟囱上那盏红灯还在闪。我站起来。拿起手电筒。开始今夜的巡逻。
走廊里二十四个冷柜。二十四个全空。裹尸布叠好放在柜底。安安静静。我走在中间。从1号走到16号。从28号走到23号。手电筒的光从每一扇柜门上扫过。安安静静。走到23号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柜门内侧安安静静的。没有响动。
“四个。”我说。“还剩四个。我会找到的。”
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门。外面是殡仪馆的院子。冬天的夜。空气冷而干净。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又冷又亮。照在殡仪馆的屋顶上。照在停尸间的门楣上。
我站在门口,看着月亮。账本在口袋里。最后一页空白。留给我的。但现在不写。还有四个。四个桶。四个无头女尸。头没找到。得找。
我转身走回办公室。把账本锁好。然后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火化间的烟囱上那盏红灯还在闪。一明一灭。和平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