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怀钰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他没穿龙袍,换了身半旧的靛蓝锦袍,带了两名随从,坐着一辆普通马车来的。王府门口也没摆仪仗,岑怀瑾在二门等着,看见他从马车上下来,行了个礼。
“皇兄。”
“行了行了,别来这套。”岑怀钰扶了她一把,上下打量了一遍,“气色还行。太医说怎么样?”
“太医天天来,天天说‘挺好的’。”
“那怎么瘦了?”
“没瘦。谢景行天天逼我吃安胎药膳,吃得我都快成药罐子了。”
岑怀钰笑了一声,往院里走。走到台阶跟前,步子顿了一下——台阶上铺着软毯,连拐角处的石柱子都包了棉布。
“这什么?”
“谢景行弄的。他说台阶太硬,怕我摔着。”
岑怀钰低头看了看那层软毯,拿脚踩了踩,转头看旁边的福伯:“你们王爷呢?”
福伯躬着身子:“回陛下的话,王爷在书房,说陛下到了就请您先去正厅喝茶,他换件衣裳就来。”
“换衣裳?”岑怀钰啧了一声,“他在自己府里见孤,还要换衣裳?他以前在宫里见先帝都不换衣裳。”
岑怀瑾在旁边笑:“皇兄,他最近可讲究了。见谁都得换衣裳。”
岑怀钰往正厅走,一边走一边四处看。院子里石凳全换成了高背木椅,廊下挂着软帘,连花圃边上的矮栏都加了一层棉布包边。他看了半天,转头对岑怀瑾说:“孤当年娶皇后,东宫都没这么细致。”
“谢景行说‘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说‘你娶的是皇后,我娶的是公主’。”
岑怀钰笑了一声,进了正厅坐下。茶刚端上来,谢景行从外面进来了。换了件玄色锦袍,头发重新束过,连靴子都换了一双新的。
“臣参见陛下。”
“行了行了,坐。”岑怀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你折腾这些干什么?孤又不是来视察你王府的。”
谢景行坐下来:“陛下头一回来,臣得有个样子。”
“你以前在朝堂上也没见你这么有样子。”岑怀钰端起茶碗,“孤记得你以前站在殿上,连头都不低。”
“那时候没什么可低的。现在有。”
岑怀钰把茶碗放下,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行。止渊,你这话孤爱听。”
岑怀瑾在旁边啃苹果,啃了两口忽然站起来往外走。谢景行叫住她:“去哪?”
“去厨房看看。让他们加两个菜。皇兄来了,总不能光吃安胎药膳。”
“你坐下。我让福伯去。”
“我去看看又不累——”
“你上午走了两趟院子了。太医说一天最多走三趟。”
岑怀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岑怀钰一眼。岑怀钰端着茶碗没吭声,但嘴角压着往上翘。
“皇兄,你管管他!”岑怀瑾叉着腰,“他现在连我走几步都管!”
岑怀钰把茶碗放下,清了清嗓子:“止渊,一天走几趟?”
“太医说三趟。”
“三趟够了。你坐下。”
岑怀瑾瞪着他俩,最后气鼓鼓地坐回去,把苹果啃得咔咔响。
岑怀钰在王府待了一个时辰。这期间他亲眼目睹了谢景行给岑怀瑾倒茶——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又目睹了谢景行从怀里掏出一小包桂花糖放在岑怀瑾手边——就一块,多了没有;还目睹了岑怀瑾起身去拿桌角那碟果干,被谢景行一把按住——“我来。你坐着。”
岑怀钰坐在对面,端着茶碗,脸上的表情从好笑变成沉默,最后放下茶碗,看着谢景行。
“止渊。”
“陛下。”
“孤当初把妹妹嫁给你的时候,满朝都说孤是‘攀附武将’。孤心里清楚,你娶了公主,是公主下嫁,不是你高攀。”
谢景行没接话。
“但今天孤看了这半天,觉得满朝那帮人说得不对。”岑怀钰站起来,“孤这个妹妹,从小被宠坏了,脾气犟,嘴又利,在宫里连父皇都让她三分。孤一直担心她嫁了人之后收不住性子,跟婆家闹得鸡飞狗跳。”
“皇兄!”岑怀瑾不乐意了。
岑怀钰没理她,接着对谢景行说:“但孤今天看明白了。你这个‘活阎王’,在别人面前是刀是剑是铁,在她面前就是个软垫子。孤把妹妹交给你,是真放心了。”
谢景行站起来,行了个礼:“臣,不负所托。”
岑怀钰拍了拍他肩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孤来的时候在路上听说了一件事。互市坊那边,新可汗的弟弟跑了。有这回事?”
岑怀瑾点头:“跑了。带着三百骑兵投了他叔父的军师。我让骨勒盯着互市坊,新可汗自己带兵去西边堵了。”
“能堵住?”
“堵得住。他弟弟手里就三百人,军师手里拢共两千出头。新可汗四千多人,够了。”
岑怀钰想了想:“孤给你派个人。工部有个主事,叫沈明远,是沈家旁支。他懂工程营建,你让他去互市坊帮着扩建西边的坊市。新可汗把西边打通了,坊市得跟上。”
“行。我回去就写信让他去北境。”
岑怀钰点头,又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软毯和高背木椅,忽然对谢景行说:“止渊,你把这个‘细心’匀一点到朝堂上。孤那帮大臣,一开口就是‘陛下圣明’,没一个跟你说真话的。”
“臣不会跟大臣打交道。”
“那你会什么?”
“会打仗。会管媳妇。”
岑怀钰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岑怀瑾在旁边把果干碟子往桌上一拍:“谢景行你说什么呢!”
送走岑怀钰之后,岑怀瑾在屋里跟谢景行算账。
“你今天在皇兄面前说什么‘会管媳妇’?”
“实话。”
“什么实话!你管我什么了?”
“你今天走了四趟院子。太医说三趟。”
“那是我多走了一趟!又不是什么大事!”
“你上次多走了一趟,晚上腰疼了半宿。是谁半夜让我给她揉腰的?”
岑怀瑾噎住了。她确实腰疼了,也确实让他揉了。她瞪了他半天,最后把脸别过去:“那你也别跟皇兄说‘会管媳妇’啊。多难听。”
“那说什么?”
“说‘会照顾媳妇’。”
“行。会照顾媳妇。”
岑怀瑾又瞪了他一眼,没绷住,笑了。
当天晚上,小禾从外面跑进来:“王妃,五皇爷送东西来了。”
“什么东西?”
“一箱子书。说是给将来小世子准备的。”
岑怀瑾把箱子打开,翻了翻,里面全是书——《论语》《孟子》《大学》《中庸》,还有一套《大晏律疏》。
“五皇兄这是要让孩子考状元?”
小禾抿着嘴笑:“五皇爷说,让王爷别光教兵法。孩子得读书。”
谢景行从书房走过来看了一眼那箱书,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律疏》可以留着。其他的先放放。”
“为什么《律疏》可以留着?”
“学法律。将来用得上。”
“用得上干什么?”
“收拾你五皇兄。”
岑怀瑾笑得直拍箱子。
当天夜里,小禾进来添灯油的时候,发现岑怀瑾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张信纸,脸色不太对。
“王妃?怎么了?”
岑怀瑾把信递过去。小禾凑着灯看了一眼,信是北境来的,骨勒写的,就一行字。
“王妃,新可汗在西边堵住了他弟弟。但他弟弟手里除了那三百骑兵,还多了一批人。那批人穿的是大晏的甲,用的是大晏的刀。新可汗问,这是怎么回事。”
岑怀瑾站起来把信纸收好,转头看谢景行:“大晏的甲、大晏的刀,从互市坊流出去的。有人往北狄倒卖军械。”
谢景行把军报合上:“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