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合拢的瞬间,黑暗像水一样淹上来,密不透风。
林逸站在原地没动,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回声。头顶传来赵显宗那帮人砸石板、喊话的闷响,隔着几层青石,听起来像隔着一口井。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把折叠铲从手里松开,伸手摸到苏晚晴的胳膊,低声开口:“没事吧。”
“没事。”苏晚晴的声音有点发飘,但很快稳住了,“就是黑得有点上头。”
沈与时的平板屏幕还亮着,冷白的荧光在这片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刺眼。他把亮度调到最低,举起来照了一圈。蓄水池四壁的青石被水汽浸得发黑,刻满的水纹符号在微光里泛着幽暗的冷光,像是无数条沉睡的蛇。
“头顶石板至少一吨重,没有支撑点,从里面推不开。”沈与时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但刚才苏晚晴触发机关的时候,我扫到池壁东侧有一道声波异常,密度和周围不一样。”
林逸凑过去看。
屏幕上的扫描图里,蓄水池东壁偏下位置浮现出一道窄窄的浅色轮廓,像一扇被砌进墙里的门。轮廓边缘的线条很规整,不像是塌方裂缝,倒像是人工修出来的通道。
苏清雪已经蹲到了那块石壁前。她没碰任何凸起,只伸出指尖,沿着壁上的水纹符号慢慢摸过去。摸到第三道纹路时,她的手顿住了。
“这不是水纹。”她说,“是水门标记。三道横纹是水位线,下面这道斜纹是入水口的方向。”
她顺着斜纹往下摸,手指停在壁脚一块不起眼的青石上。那块石头比周围的颜色深一点,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隙,像是被人用刀刻出来的。
“这里是门缝。”
林逸没废话,把折叠铲的铲尖插进那道缝隙里,试了试角度,缓缓加力。石头纹丝不动,但缝隙里传来一阵极轻的水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头后面流动。
“别硬撬。”苏清雪按住他的手,“水门不是用蛮力开的。古绿洲的规矩,水往低处走,门往水边走。这扇门是跟着水位走的。”
她回头看向池底那片浑浊的积水,目光沉了沉:“得把水放下去,或者潜进去。”
“潜进去?”苏晚晴蹲在池边,探头看了看那片混沌的暗水,“姐,这里面的水浑得跟泥汤似的,下去能看见什么?”
“不用看见。”苏清雪说,“摸到门缝就行。”
林逸盯着那道门缝看了两秒,把折叠铲插回腰间,脱下外套扔给苏晚晴。他弯腰试了试水温,凉得刺骨,但没有冰到不能忍受。他深吸一口气,一手扶着池壁,一脚踩进水里,慢慢往下沉。
水没过膝盖、腰间、胸口,最后漫过肩膀。浑浊的积水裹住他,冷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他闭着眼,沿着壁脚往下摸,手指在湿滑的青石上一点一点地探。水流很缓,但他能感觉到脚底有股极细的暗涌,正朝着东壁的方向流。
他摸到了那块深色的青石。
石壁下方,有一道能容人侧身钻过的缺口。缺口边缘被水泡得光滑,像是被水流冲刷了很多年。他伸手进去探了探,里面是空的,黑黢黢的,什么也摸不到底。
林逸浮出水面,抹了把脸上的水,喘着气说:“下面有通道,能过人。”
“能过人?”苏晚晴眼睛一亮。
“得憋气钻过去。”林逸说,“洞口不大,侧身能进。里面是空的,有水流声,应该通向别处。”
沈与时皱眉:“要潜多远?”
“摸不到底。”林逸实话实说,“但水流是往那边走的,说明那头不是死路。”
“那就走。”苏清雪把外套脱下来,里面穿着一件贴身的深色长袖,她将外套和腰包一起递给苏晚晴,“你和沈工先走,我垫后。”
“姐!”苏晚晴瞪了她一眼,“我先下。”
“水下你比我熟。”苏清雪声音很淡,却不容反驳,“我断后,万一赵显宗的人从上面砸开石板,我还能挡一阵。”
苏晚晴咬了咬唇,没再争。
她第一个钻进水里,像一条滑溜的鱼,转眼就消失在浊黄的积水中。沈与时深吸一口气,把平板塞进防水袋里,跟在她后面钻了进去。林逸看了苏清雪一眼,她冲他微微点头,他也没再犹豫,翻身沉入水中,顺着那道缺口挤了进去。
通道比预想中窄,两侧石壁紧紧夹着他的肩膀,水冷得像刀刮。他憋着气往前摸,手指碰到前面沈与时的靴跟,又碰到苏晚晴的脚踝。水流变得急促起来,推着他们往深处走。
就在肺里的空气快耗尽的时候,头顶忽然一空。
林逸猛地探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水花四溅,他抹了把脸,四周的黑暗里传来苏晚晴的咳嗽声和沈与时急促的呼吸声。
“到头了?”苏晚晴的声音带着水音,又惊又喜,“我摸到台阶了!”
林逸抬头。
头灯的光柱在黑暗中劈开一道白线,照亮了面前的景象——一道拱形石阶从水边向上延伸,石阶尽头是一扇半开的石门。门框上的条石粗大厚重,表面刻满水纹符号,和石板水门上的图腾一模一样,只是更大、更古老。
苏清雪从水中钻出,湿透的发丝贴在脸颊上,她撑着池壁上了岸,目光落在那扇石门上方。那里嵌着一块残破的石匾,字迹被岁月磨去大半,只剩几个模糊的笔画。
“古绿洲入水口。”她轻声念出那几个字。
林逸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沿着石阶往上走,靴底踩在湿滑的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石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潮湿的、带着腐朽气息的风。他伸手推了推,门扇纹丝不动,但门轴处传来一阵低沉的摩擦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门的另一头压着。
“推不动。”他皱眉。
“别硬推。”沈与时已经打开平板,屏幕上的扫描图在黑暗中亮起,“门后是一个拱形空间,横向跨度很大,但结构有破损,硬推可能把门框带塌。”
林逸蹲下,用手电往门缝里照。
光柱穿过门缝,照见一片黑沉沉的水面。水面很静,像一面死水,但边缘泛着细碎的波纹,像是刚有什么东西从水面上划过。
“有水。”他说,“门后面是水。”
“那就绕不过去了。”苏晚晴蹲到他旁边,眯着眼看那片水面,“得蹚过去。”
林逸没急着动。
他用手电的光柱扫过门框边缘,仔细看了一圈,确认没有机关痕迹后,才侧身挤进半掩的石门,小心翼翼地踩进水里。水不深,刚没到小腿,但水底的淤沙很软,一脚踩下去,整个人往下陷了半寸。
苏清雪跟在后面,也进了水。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探水底,再落下脚跟。四个人沿着水面向深处走,四周越来越安静,只有水声和呼吸声在空旷的石殿里回荡。
走了十几步,林逸忽然停了下来。
“听。”
所有人同时停住。
黑暗中,水声之外,多了一种极轻极细的声响。断断续续,带着某种规律,像是有人在水下敲击什么东西。
咚。咚。咚。
两短,三长。
苏清雪的呼吸骤然紧了一拍。
“有人在敲门。”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水门规矩,活水来了,请开门。”
“谁在敲?”苏晚晴的手已经按上了短刃。
没人答话。
那声音又响了一遍,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带着某种急切,像是门那头的人正等着回应。林逸循着声音的方向往前走了两步,手电的光柱扫过水面,照见前方一道半掩的石门。门缝比他们进来的那扇更宽,门扇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水纹图腾,门轴处被水泡得发黑。
他走到门前,用手电照向门缝。
光柱穿过缝隙,照亮了门后那片黑暗。水面很静,门边的水面上漂着一截东西,被水泡得发胀发白,像一截粗麻绳,绳头系着一枚锈蚀的铜扣。
铜扣上的纹路,和石板水门上刻的水纹图腾一模一样。
林逸盯着那枚铜扣,后颈的汗毛一点一点竖了起来。
“这绳子……”苏晚晴也看到了那截麻绳,声音发紧,“不是水冲进来的。绳子头系着铜扣,是有人绑上去的。”
“从里面推出来的。”苏清雪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水。
沈与时的耳机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电流声,他脸色一变,压低声音:“无人机已经降到石板表面了,正在扫描密封缝。赵显宗的人最多五分钟就能定位暗门。”
林逸没有回头。
他盯着那扇半掩的石门,盯着那枚锈蚀的铜扣,盯着门缝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他想起陈默录音里那阵两短三长的敲门声,想起那座沉入地下的古城,想起那句“城随水走,水在闸底”。
“这扇门后面有人。”他说。
话音刚落,石殿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重物坠水的声响,沉沉的,在空旷的暗渠里炸开。水花溅起的声音又碎又急,像有什么东西从高处落进了水里,然后一切重新归于死寂。
四个人同时僵住。
苏清雪的手电光柱猛地扫向门缝,光柱掠过水面,只照见一圈圈涟漪正在缓缓散开。那截粗麻绳随着水波轻轻浮动,铜扣磕在石壁上,发出极轻的碰撞声。
“不是水冲进来的。”苏晚晴盯着那截麻绳,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是有人从里面推出来的。”
沈与时的耳机里又传来一阵电流声,他的脸色白了一瞬:“无人机锁定密封缝了,正在标注坐标。赵显宗的人已经下到蓄水池,最多三分钟就能找到暗门。”
林逸站在半掩的石门前,握着折叠铲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他望着门缝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耳边回荡着刚才那声重物坠水的闷响,心里翻涌着一个念头——这座沉入地下的古城里,还有活人。
“走。”他开口,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下凿出来的,“进去看看,是谁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