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我才知道眼睛不行了。
先是穿针。棉线头在嘴里抿了又抿,凑到针眼跟前,凑三回蹭三回。后来是数行,一页二十三行,我数到十七八,眼前那行字就挤出第二个来,并排站着,一个瘦一个胖。我拿手揉,揉完更花。有天夜里值班,我拿小本子记事,写完一看,两行字摞在一处,跟谁也没商量就叠上了。我把笔搁下,坐了半天。这双眼睛跟了我一辈子,从抄第一本卷到今儿,没跟我要过什么,如今它先撂挑子。
第二天我去镇卫生院查。大夫拿个灯照我的眼,照完了说,花,老花,还带一点白内障,早的话能做,晚的话也不耽误过日子。我问,看小字行不行。他说凑合,戴镜子。配了镜子,戴上看东西清楚,就是看书没一会儿就酸。我戴了几天,摘了。书上的字我认了一辈子,不用看那么清,心里有数。可抄卷、订卷这种活,差半个字都露馅,眼睛糊了,字在我手里就不保险。
这些年我的眼睛没出过事。抄卷的时候,白天靠窗,晚上靠灯,一天下来不觉得累。有一回赶着交卷,抄到后半夜,天亮洗脸,眼睛里全是血丝,歇一天就好。反正年轻时候的身子,用起来不当东西。如今不行了,看一页纸要摘了镜子凑近,凑近又看不清整行,得来回挪。大多数时候我干脆不戴,字糊着,凭记性往下写。这么写出来的字,说不上来对不对,反正形还在。
字糊着,形还在。
王继成也看出来了。有天填表,我填错一个格,把年填进了月里,涂了重来。他看了看,老周,你退了吧。我说,年底就到点了。他说我不是说那个,我是说你现在就可以打报告,档案这块先移交给我,我找小刘搭把手,你落得轻省。我说不急,有几样东西我得交割清楚,交割不清,我不走。
他没再劝。他这个人就这样,话说到,门给你留着,进不进你自己定。当天下午我在办公室写退休报告。报告是现成的格式,一张纸,几十个字,我写了三回才写利索。头一回写到参加工作那格,我停下来算了一会儿。八七年进的所,到今年二十一年。二十一年,我在这间屋里抄了多少字,没数过,兴许有几百万,兴许更多。数这个没用。我把数算了又算,最后落笔的还是那个年月。
我给王继成递过去,他看了一眼,说字还这么正。我说手还稳,眼睛不中用了。
二十一年里,所里换过三任所长,换过五回公章。档案室的柜子从木柜换成铁柜,后来又添了绿柜。我抄的卷,最早那批让虫蛀了边,一翻就掉渣。后来所里立了规矩,老卷不外借,只准看复制件。复制件也是我抄的,抄来抄去,纸上的话过了我的手,进了另一张纸,原件锁进柜子,一年开不了两回。这活干到后来,我大概摸出一点门道,抄的人不是替纸活着,是替纸看门。门后头的东西有没有人来看,我不知道。
报告递上去第二天,我把办公室归置了一遍。桌子三个抽屉倒出来,一样一样拣。拣出来的东西摊了一桌:半截铅笔,走不动的闹钟,锈成一坨的电池,一沓裁剩的记录纸边条,一卷棉线,还有几块橡皮,硬得跟石头似的。抽屉最里头还有半盒火柴,盒皮上印着供销社的字,划了一根,划不着,潮了。桌角立着个暖壶,壶胆早不保温,倒出来的水是温的,我一天也喝不了两缸。
这些东西扔了可惜,留着没用。最后我拿纸箱装了,搁在柜顶。装的时候在箱底垫了一层旧报纸,报纸是〇四年的,头版登着麦收的消息,照片上一个老汉蹲在地头。垫完把箱子封了,封口拿透明胶粘了个十字。
小本子我没归置。它还在抽屉里,跟三张抄件、摘要、誊清、老锥子搁在一格。这些东西怎么走,我另有打算,眼下不忙。
抽屉清空了,桌面上剩一块块印子,是搪瓷缸磨出来的圈,一个套一个。我拿湿抹布擦,擦不掉。这些年缸子搁在一个地方,水汽渗进漆里,成了胎记。擦了两回,我由它去了。
傍晚下班,唐玉梅在门口择菜。她择的是白菜,外头的帮子掰下来搁一边,说要拿回去剁馅。听说你打报告了。我说嗯,年底走。她择菜的手停了停,走了以后,灶上的饺子谁吃啊。我说你吃着,过年多包点。她笑了,那你得回来吃。我说回来。她接着择她的菜,我进了屋。
屋里灯亮着,桌上摊着没归完的东西。闹钟停在四点十分,指针不动。我把它上了弦,弦上满了,它还不动。这钟跟了我十几年,一天慢五分钟,如今连慢都不慢了。我把它搁进纸箱,搁在最上头,明儿谁看见了,爱拿就拿。
上了弦的钟搁在箱里,走不走,随它。
临走我把窗子关严,插销锈了,推了两下才进去。窗台上搁着半块肥皂,是我上礼拜洗缸子用的,让水泡软了。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搁回去。这半块肥皂往后归谁,也是个事,可这个事小,小得不值当写进交割单。
所里这间屋,我搬过两回桌子。头一回是九几年,桌子腿短,垫了三块砖。第二回换了张带抽屉的,抽屉滑道涩,拉一回响一回。屋里原先有张床,值班用的,铺盖上打过补丁,补丁是唐玉梅缝的,针脚大。后来床撤了,铺盖卷起来搁在柜顶,一搁好几年,落了灰,拿鸡毛掸子掸也掸不净,索性不掸。这些物件跟我一样,用旧了,凑合着用,谁也不嫌弃谁,谁也没工夫多看谁一眼。这些话跟人说不着,反正我坐惯了。
锁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黑着,纸箱在柜顶上,柜门关着,桌上那块搪瓷缸的印子在暗处看不出来。这间屋子我坐了二十一年,抄坏过多少支笔,没数。往后小刘坐这儿,他的缸子会搁在别的地方,磨出另外一个圈。
出了院门,风硬。我把领子立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把院门的插销推严。这些事往后不归我管了,可手还是照旧去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