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王继成从县里开会回来,进门就问,老周,陈所长的信儿你听着没有。我正在核退休交接的清册,笔停了。什么信儿。病了,脑梗,前些日子又倒了一回,这回重,人认不清了,他儿子把他从县里接回镇西家里养着。哪天的事。上礼拜。他顿了顿,所里要不要去看看。我说去。
陈怀山病重的信儿,我早有耳朵。开春就听说他手抖,筷子拿不稳。入了夏又听说他不认人,见着谁都是笑。这些话是集上听来的,一嘴一嘴,谁也说不齐整。我这半年一直没去。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去了说什么。我跟他之间的话,四十年攒下来,拢共就那么几句。你抄你的。你抄得对。这八个字里头,前四个他说了我一辈子,后四个他还没说过。这八个字就是我们的账。账简单,情分不简单。情分这个东西,摊开了说就薄了。我不去,是怕把它说薄了。
那些年他在所里,话不多,事上严。有一回我把一本卷的页码写错,他拿红笔圈了,圈完把卷推回来,一个字没说。后来我抄卷,抄完自己先数三遍页码,数了二十来年。所里的人怕他,也服他。反正他在的时候,档案室的门关得严,谁借卷都得他点头。他退下来以后,门就松了,谁进来翻两下也没人管。这松下来是好事坏事,两说。
门松了,人才敢记事。
如今他认不得人,这事反倒好办。认不得人,我去了说什么都不算数,说什么他都不往心里去。可我还是得去。他躺在那儿,我一趟不去,往后这心里就欠一笔。这笔账跟别的账不一样,还不了。人没了,想还,没有主儿。
礼拜六下午,我称了二斤蛋糕,又拎了两瓶罐头,坐班车到镇西。蛋糕是供销社那家做的,油纸包着,外头拿纸绳十字捆了,拎在手里沉。车到镇西天还早,日头偏西一点,风从街筒子里灌过来,我把领子立上。
陈家在巷子最里头,院墙是老砖,墙头爬着枯了的丝瓜秧。院门虚掩着,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头有电视响。推门进去,院子里一个中年男人在劈柴,斧头起落,劈得挺匀,劈好的垛在墙根,垛得齐。他抬头看我,找谁。看陈所长。他把斧头搁下,往地上一插,我爸。进来吧。
他把我让进堂屋,搬了个凳子,倒了碗水。屋里暖,炉子上坐着壶,壶盖上落着灰,壶嘴那儿有一圈白印子。桌上一碟咸菜,半块玉米面饼子,罩着纱罩。他儿子把纱罩掀了,说您吃。我说吃过了。
陈怀山在里屋床上躺着。人瘦脱了相,颧骨支着,头发白了大半,剪得短短的。他儿子往屋里努了努嘴,吃了饭晒太阳,这会儿午睡。那我等等。等也行,您要不嫌弃,咱说话。我们在堂屋说话,声音压着。他往炉子里添了块煤,爸这些年不容易,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在所里干了三十来年,退下来就病了。我说,他那个人,把所里当家。他说,他也这么说,糊涂了以后说的,一天说八遍。我问,说什么。他说,说卷订好没有。一天八遍,我说订好了,他就睡了。
他儿子给我续了回水,暖壶塞子拔出来,冒白气。他说他在镇上中学管后勤,一天回两趟,晚上住这儿。我说你辛苦。他说习惯了。他又说,爸这病,医生讲也就这样,往后一天不如一天。我问他家里几口人,他说三口,孩子上初中,媳妇在供销社。这些话他说得平,一句一句,像报账。
我在堂屋坐了有一支烟的工夫,里屋有了动静。他儿子进去,我也跟着进去。陈怀山睁着眼躺着,眼睛望着房顶。他儿子俯下去喊,爸,所里来人了。他没应。又说,周德明。还是没应。
我在床边站着,把蛋糕搁在床头柜上,陈所长,我看看你。他眼睛动了动,从房顶挪下来,落在我脸上,落了两秒,又挪回房顶。他嘴角动了动,笑了一下。那个笑我认得,他在所里的时候,谁跟他说不着边的话,他就这样笑,不接,也不撵。
他儿子说,他就这样,谁也不认得了,妈的相片搁在柜上,他也看不见。我说看得见。他儿子没懂,也没问。
我在床边坐了一刻钟,说些所里的话。说刘老头封炉子封得比老韩差着火候,说唐玉梅的孙子上学了,说档案室的柜子腾空了,卷都上了县里大库。他听着,眼睛望着房顶,偶尔笑一下。说到卷上了大库,他忽然咳了一声。他儿子赶紧给他拍背。拍完了,他嗓子眼里咕哝一句什么。他儿子凑近了听,听不清,回头问我,爸说什么。
我说没听清。
其实我听清了半个字,是个卷字。卷什么,说不上来。那几年他说话,一句顶一句,从不重复。如今一句话在嗓子眼里转,转不出来,也就不转了。我坐在那儿,手搁在膝盖上,也没再问。
日头往西斜,屋里的光挪到墙上,先照见挂历,再照见柜顶的相片。相片是他老伴的,黑白的,玻璃框上落着灰。他儿子拿袖子要擦,我说搁着吧,擦干净了,他也认不出是谁。这话我说得轻,他儿子的手停在半空,又放下了。人到了这个份上,认得认不得,反正都一样。这话到底对不对,我不知道,可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灰搁在框上,也算个念想。
我坐到日头偏西,起身告辞。他儿子送我到院门口,常来。我说来。出了院门往回走,巷子里的老槐落了半地的叶子,一脚踩上去沙沙的。走出去十几步,我听见身后院门响了一声。我没回头。走出巷子上了大路,我回了一次头。巷口空着,老槐的枝子黑黑地伸着,枝子上蹲着两只麻雀。
我接着走。路口卖豆腐的收了摊,地上留一摊水,让人踩得稀,摊子边上还搁着半块压帐的砖。这一天,账上记一笔,看了,应了,走了。后头还有一天。哪一天,说不准,兴许他想起来,还能再落一句。兴许落不下来。落不下来,也有落不下来的走法。路还是这条大路,往前走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