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我把工作上的交底，一件一件排了个单子。
单子拿铅笔写，写了半页。头一件，档案室的底账。清册、底数表、移交的存根，这些县里都有底，可所里自己也得留一份全的。我把这些理成三夹，牛皮纸夹好，外头贴签，签上写年月，写册数，写经办人。三夹摞起来有一尺厚，抱在怀里硌手。
第二件，值班。往后值班的排班表归王继成，小刘搭一份。我跟他说好了，年三十那班我替他顶了，让他回去过十五。
第三件，炉子。封炉子的那套规矩，火色怎么认，煤怎么添，火眼怎么封，我打算寻个日子当面教小刘。教一遍他记不住，得教两遍。
第四件，绿柜子底下那一层。这一件我写了，又把这一行划了。划完在边上写：此层物品已清点，附清单一纸，存层内。往后接手的人开那一层，先看见清单，再看别的，次序不能乱。
这份单子我改了三回。头一回写得细，细到哪一格搁什么，后来觉得太细，接手的人看着累，划了一半。第二回写得粗，粗得我自己都记不全，又添回来。第三回才算写完。写完念了一遍，念给自己听，念到钥匙那件，声音就低了。反正这份单子没人细看，小刘看不看两说，王继成大概只扫一眼就签字。可我得写。
第五件，缓销的移交手续，等县里的函。
第六件，钥匙。
写到第六件，我停了笔。钥匙这个东西，交出去容易，插在锁眼里的那只手是我的手，攥了这么多年，攥出温乎气。钥匙从兜里掏出来，搁到别人手心里，这个温乎气就断了。我写完第六件，把单子折了，压在镇纸底下。镇纸是块铁，所里发的，凉。然后我把档案室的钥匙从兜里掏出来，搁在桌上，看着它。
钥匙搁在桌上，跟单子隔着一拃。
看了半天，我又把它揣回兜里。交钥匙得等个日子，日子到了，手一松就完了。不到日子，攥着。这个道理说出来不像话，可我那几天就是这么想的。
第二天小刘来了，我把第一件给他过。清册三夹，一夹一夹翻开，从哪年起，到哪年止，卷号怎么对，页数怎么核，我一样一样说。他听着，记在本子上，笔尖戳得纸沙沙响。记到一半他问，周叔，这些卷县里都有了电子的，咱所里还留这些干什么。
我说，库是库，所是所，所里的账，库替不了。
他哦了一声，接着记。我又说，你记这些不为考你，往后你调卷、归卷、锁柜，手底下按这套来。错了不怪你。我走之前你按这套走一遍，我看着。他说行。
炉子那一件，我是隔了两天才教的。上午把炉子捅开，添了半簸箕煤，等火上来。火色分三种，红的是硬火，黄的是软火，发白就是过了。小刘蹲在炉子跟前看，看了半天说，都一个色。我说你再看。他又看，说边上那圈发黄。我说对了，记住这个黄。封火眼先封一半，留一半，过一刻钟再全封。他照做，手底下毛躁，煤撒了一地，我也没说他。年轻人学这个，得自己烧坏两回炉子才记得住。他学得快慢，我说不上来，反正不急。
教完小刘，我去档案室坐了半天。屋里空，暖气没接，比外头还凉。我把那几面柜子挨个开了一遍，关了一遍。开一回，关一回。这是她的老规矩，我从她那儿学的，锁柜子之前开一回头，看看里头齐不齐。
齐。我都看过了。
走到绿柜子跟前，我把柜门推开，最底下那一层，麻绳勒着的活扣还打在正面。我弯腰把脑袋探进去看，清单十字捆得紧，铁盒的盖扣得严，铁盒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我没擦。这一层里头的东西，往后就是它们的家了。我把头缩回来，柜门推上，手下得轻。
档案室墙角还堆着一捆纸绳，是年年捆卷剩下的，捆得松，一抽一根。我把它搬到柜子旁边，搁在接手的人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旁边还有半盒大头针，锈了，盒底粘成一块。这些东西不起眼，缺了就得跑一趟供销社，来回四十分钟，谁也不愿意跑，于是卷就搁着等。搁着搁着，就成了老账。
下午王继成来，拿着县里的批复。退休报告批了，十二月三十一号办手续。他把批复搁在我桌上，批了。我说批了。他说手续那天所里聚一顿，唐玉梅操持，你别拦。我说不拦，别整大的，一顿饭的事。他说大不大她说了算，我就传个话。
他说完要走，走到门口又回来，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我桌上。是那把档案室的旧钥匙，〇六年换锁下来的那把。收拾抽屉翻出来的，旧钥匙一把，给你留个念想，新的还归公家。他把钥匙搁下就走了。
我把旧钥匙拿起来看。磨得发亮，齿都圆了。这把钥匙开过多少回门，我没数过。九几年那些年，我一天开两回，开了卷进去，抄半天，锁了门出来。她那时候也在，她那把跟这把在一个钉子上挂着，谁走谁摘。后来她走了，钉子上就剩我这一把。
钉子还在墙上。钉子眼儿有点锈，钥匙挂上去，晃两下才停。
我拿着旧钥匙在灯底下照了照，搁进小本子那一格，跟锥子搁在一处。抽屉推上的时候卡了一下，推两下才严。所里的门锁是暗锁，锁舌弹出来有响。我临走那几天，进出门总要多推一下，听那个响。听了二十来年，听惯了，往后这声响归别人听，我还不知道听不听得惯。我想，往后这屋里的事，就都是别人的了。纸在库，字在机器，账在柜底。我这一双眼睛，从明儿起，只看自家的灶台。看得清看不清，都行了。
那几天我还干了一件事，把所里公用的那几样东西擦了一遍。印泥盒换了新印泥，暖壶换了塞子，值班室的搪瓷缸拿碱水泡了，泡完拿布蹭，蹭掉一圈茶锈。这些东西谁用不是用，可我手上过的最后一遍，总得像样点。抹布洗了三回，洗出来的水都是黑的。反正我这个人，一辈子做的都是这种不出声的活，做完了也没人提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