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头上,我又去了一趟镇西。
这回去,我拿的是两瓶酒。散酒,粮站打的,一斤装的小瓶,两瓶。陈怀山当年在所里,年节里喝的就是这一路酒,八块一斤,倒在搪瓷缸里,谁值班谁抿一口。他如今不认人,酒也未必喝得成,可我知道他儿子会给他收着。他儿子收着他爸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得仔细,我上回看见条案上摆着他爸的眼镜盒,盒面擦得亮。
去之前我在集上碰见一个老熟人,姓吕,当年砖窑上的把式。他在集上卖筐,蹲在一堆柳条筐后头,看见我就站起来拽住我袖子,说了会儿话。他说陈所长那年给他家帮过忙,窑上出了事,人家来所里闹,陈所长半夜里去窑上,一个人蹲在塌了的那头,看了一宿。他说所长那个人,看着不言语,心里有数。我说有数。
说完这番话,我提着酒往镇西走,一路走一路想。陈怀山心里那个数,到底是什么数,我到了今天也只摸着个边。他让我重抄那三页的时候,他心里有数没有,我到现在不敢往下问。人躺下了,问也问不出。问不出的账,就搁着。
老吕那一摊筐,我看了两眼。柳条编的,口沿上缠着布条,编得不算精细。他说现在没人买了,一年卖不出二十个,赶集就是出来坐坐。那几年窑上红火,砖出得多,拉砖的架子车排队排到路口,谁家盖房都得来求他。后来窑停了,人也就散了。他说这些一句一句地说,说完把筐往边上挪了挪,给人让道。反正窑上的事,过去就过去了。我站在那儿听,心里记的是陈怀山半夜蹲在塌了那头的样子。
到了陈家,院门锁着。他儿子不在家,上县里给他爸拿药去了。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巷子里的风比大路硬,刮得脖子里进土。我正要走,隔壁的婶子探出头来,找老陈家的。我说是。她说进屋等着吧,门没锁,他儿子晌午就回。我说不进了,我下午再来。她看了看我手里的酒,进来吧,外头冷,你提着东西站门口,算怎么回事。
婶子在堂屋里待不住,一会儿拨炉子,一会儿出去看院门。她说她在这条巷子住了四十年,眼看着老陈家的事。他老伴走那年,陈怀山在县里开会,赶回来人已经装殓了。她说他进门没哭,站在棺前头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被面旧了。第二天换了新被面。这话我头一回听,听着不像他,可也就他这样的人说得出来。我不知道该接什么,端着碗喝了口水。
我进去了。堂屋的炉子封着,屋里温乎。我在凳子上坐着,看见条案上多了个相框,是陈怀山年轻时候的,穿着制服,站在所门口,身后那排平房还新着。照片上的人三十来岁,眉眼硬,嘴角抿着。
我想起头一年进所,头一回跟他说话,他说了三个字,你抄你的。那会儿我听不懂这三个字的分量,只当是领导布置活。后来这三个字他说了我一辈子,我听懂了一半。一半是,卷上有的你写,卷上没有的你别看。还有一半,我这半年才算摸着。卷上没有的,他替我看了,看了没说。他这一辈子,把话都折进那四个字里。
所里年节喝酒,是老人留下的规矩。年三十那天值班的不能回家,陈怀山就从柜里摸出这瓶散酒,倒两个缸子,一人一半。他不劝酒,倒完了自己先喝一口,剩下的搁在炉子边上温着。下酒的花生米是从供销社买的,一包两毛,纸包着,拆开倒在报纸上。有一年我值班,他来得晚,进门把手套一摘,说外头真冷,然后就坐在炉子边不说话了。那一晚我们没说什么,酒喝到一半,他起身走了。他走了以后我把剩下的喝完,把缸子涮了。那几年的事,现在想起来,大概就是这么些,说不上来还有什么。反正他一走,屋里就剩炉子响。
婶子给我倒了碗水,水是暖壶里倒的,碗沿上有个豁口。她说老陈这病拖了半年,人瘦得脱了形,前些日子还能坐起来,如今坐不住了。她说他儿子孝顺,一天两趟,风雨不误。她说这些的时候,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擦完了又去拨炉子。
晌午他儿子回来了,拎着药袋。看见我,来了,我爸这会儿醒着,你进去坐。他给我重新倒了水,进里屋把他爸扶起来,靠在被子上。陈怀山醒着,眼睛还是望着房顶,手搭在被子上,手背上贴着胶布。
我在床边坐下,陈所长,我来给你拜个早年。他没应。他儿子说他就是这样,你说话,他兴许听着呢。
我说了些所里的话。说今年的炉子封得还行,刘老头学得慢,火色认得准了,手底下还是差着。说小刘接了档案,本本分分的,字不如我,一笔一笔也还正。说县里的大库建起来了,五百八十四本,一年一年码在铁架子上,码得齐。说到这儿,他嗓子眼咕哝了一声。他儿子俯过去,这回听清了几个字,抬起头看我,我爸说,齐不齐。
我说齐。
我凑近了些,又给他说了一遍。齐了。五百八十四本,卷卷齐,页页齐。他眼睛从房顶上下来,落在我脸上,落了比上回长的一会儿。他嘴动了动,声音很小,字却清楚。
他说,你抄得对。
说完这句,他把眼睛挪回房顶去了,脸上带着那个笑,不接,也不撵。
我在床边坐着,没起来。他儿子在边上站着,也不言语。炉子上的壶滋滋响,响了一会儿。我说,陈所长,你歇着。他不应。我站起来,把他儿子叫到堂屋,把酒搁在条案上,这个搁着,过年给他抿一口。大夫要是说不让,你就收着,别糟蹋。
他儿子说,叔,你坐,饭在这儿吃。我说不了,家里炖着菜。他把我送到院门,把那两瓶酒又塞回来一瓶,一瓶就够了,多了他也喝不着。我揣着那一瓶,走在巷子里。老槐的枝子在头上晃,晃出几声干响。走到巷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已经掩上了。
我出了巷口,站在大路上,站了一会儿,才接着走。
酒在怀里,隔着棉袄也是凉的。这一趟,话说了不少,他应了一句。这一句够我用到年底。再往后,就看他还能不能开口。能不能,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