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西回来那晚上，我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你抄得对。四个字。他认不得我了，认不得谁了，独独这四个字，他从糊涂里捡出来，说得清清楚楚，一个字没含糊。
我在值班室坐到后半夜。炉子封了一半，屋里不冷，就是干。暖壶里的水倒进搪瓷缸，茶叶末子浮在上头，我拿缸盖撇了两回，撇不干净。
桌上摊着一张纸，我把那两句话并排写在纸上。左边写，你抄你的。右边写，你抄得对。写完对着看。前四个字他说了二十多年，九三年那三页纸上说过，往后凡是我抄卷，他都说过。说的是规矩，也是挡箭牌。挡的是我，也挡的是他自己。他挡着我别往卷里头看，也挡着他自己别把看见的说出来。这四个字我恨过，也谢过。恨的是它把我拦在门外头，谢的是它让我把手艺做全了。
后四个字，他说在临了。他糊涂了，前头的事一件一件从脑子里掉，掉到末了，剩下这一句。这句话他攒了多少年，我不知道，攒到人都不认得了，还得挑个清醒的时候说出来。
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一条一条想。
头一条，字面的话，我抄的字对，一笔一画没出错，二十一年，卷卷经得起翻。这一层我认。
第二条，说的是那三页。九三年那三页，我抄了两遍，抄的时候看出了两处不对，我抄了。他看着我抄的。他说你抄得对，对的是什么，是我看出来了，还是我抄了。
这三条里头，第二条最扎人。那三页纸的事，我抄的时候以为自己一个人扛着，如今看，我抄的时候有个人在边上看着，看完了不吭声，二十来年不吭声。他要是当时说一句，我兴许就撂了笔。他不说。他不说，我就一直抄，抄到今天，抄成一笔谁也说不清的账。
第三条，我不敢往下想。他说的是我如今做下的这些。缓销的格子，三份抄录，绿柜底下的清单。他病着，躺着，糊着，他不知道这些。他不知道，这四个字就跟我做下的那些事没相干。可我坐在值班室里，黑灯瞎火的，总觉得这四个字说大了，大到我做的每一件事，他都在后头点着头。
想到这里，我把笔搁下，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值班室就那么大，三步到头。窗玻璃上结着霜花，我拿指甲刮了一块，外头黑，什么也看不见。
值班室这张床，老韩躺过。他走了以后，床板没换，铺盖卷起来了。我值夜的时候把铺盖摊开，一摊开就有旧棉花的味。墙上挂着值班表，红笔写的名字划了一道又一道，划到最后剩我一个。老韩的名字还在上头，没人擦，也不值当擦。我坐在床上，把这些年在这里熬过的夜从头过了一遍。一年到头总有个十来天，最长的一回是九八年发大水，我在值班室住了半个月。那年水大，大概下了二十天雨，那半个月我就靠一暖壶水跟半箱饼干过的。
后来我想通了一点。前头那四个字，是把我搁在门外。后头这四个字，是把门打开了。他临走给我开了门，门开了一条缝，我从缝里看见的是，他全知道。他知道我看见了，他知道我抄了，他也知道我这些年一根线一根线把它挑出来了。他什么都看见了，一句话没说，憋到人糊涂了才说出这一句。这一句是说给我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得说。不说，他那杆秤到死是歪的。他说了，他那边平了。我这边，兴许也平了。
平不平，两说。反正那一晚上我睡得比前几夜沉。
第二天我把那张纸折了，夹进小本子。抽屉里这些东西，三张抄件，摘要，誊清，老锥子，旧钥匙，先进牌子。这一抽屉东西我原打算分三处搁，如今看，都在一起，也算齐。
上午县里来了函，缓销移交的手续批下来了，定在月中，大库派车，小赵押送，所里出一个人随行。王继成把函递给我，你随车走一趟吧，最后送一回。我说好。
过了些日子，到月中那天，天阴，刮着小北风。大库的车到了，胡姐带着一个年轻人来接。十一包东西从档案室那个格子里请出来，一包一包搁进箱子。箱子是木头的，四个角包着铁皮，两个人抬。抬的时候绳子勒手，我从兜里掏出手套给他们，手套是新的，一直没舍得戴。十一包搁进去，箱子里还空出一截，年轻人拿旧棉被塞了，塞得实。包上的麻绳我没让剪，原样系着。搁最后一包的时候，我伸手扶了一把。
胡姐看看我，老周，移交完了，你那桩心事也算落了地。我说落了。她把箱子扣上，回头这些件我们单独码一个格，特藏，钥匙就两把，我和馆长。我说好。她又说，李主任搁的这些包，我们查了登记簿，从造册那天起，就没人来调阅过。
我说，现在有了。
她愣了一下，问我什么意思。我说，意思是我抄过了，抄录件在我这儿搁着，往后真有人来对账，先看抄录件，别老动原件。她点点头，没再问。年轻人把箱盖上的封条贴了，贴了两道，拿印泥按了个章。
车开走了，我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风从北边来，刮得院里的梧桐枝子呜呜响。公家的那一头，到这儿走完了。柜子空了，钥匙该交了，屋里就剩空格子和我这一双看不清字的眼。
我在院里站到手脚凉，回屋把炉子捅开，坐了一壶水。水开了，我沏了缸茶，坐在桌前，把小本子拿出来，翻到那两行并排的四字。看了一遍，在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
炉子里的煤塌了一块，响了一声。我把缸子端在手里，等它凉。窗外头有人推车过去，车铃响了一下，远了，院子里又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煤在响。
添的是：门外二十一年，临了进门。
这行字写完，我合上本子。茶也温了，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碎茶，末儿沉底，喝到嘴里没味，就是热乎。缸子底下沉一层黑，涮了两回才净。热乎的咽下去，人就松了一截。松下来，年底那点事，就不算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