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湘市北郊,钟家老宅,周日下午。
钟烬天出院三天了,家里的气氛还是沉。张萍丽每天做饭端到桌上,钟烬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两个人一天说不了几句话。钟鸣这几天住在家里,白天去医院陪床,晚上回来睡沙发。
这天下午,钟鸣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药。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钟烬天坐在沙发上,张萍丽在旁边择菜,电视开着,声音不大。
钟鸣把药放在茶几上。
“爸,这是医生开的降压药,一天两次,饭后吃。”
钟烬天看了一眼,没有接话。
钟鸣在侧面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
“爸,妈,我今天想跟你们说几句话。”
张萍丽放下手里的菜,看着他。钟烬天也把目光从电视上移过来。
钟鸣站起来,走到客厅中间,然后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地板上,声音不重,但那个动作让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张萍丽手里的菜掉在地上。
“钟鸣!你干什么!”
她站起来要扶他,钟鸣没有动。
“妈,你坐着。”
张萍丽站在那里,手伸在半空中。
钟烬天坐在沙发上,脸色沉下来。
“你跪什么?起来。”
“爸,我今天跪在这儿,是有话跟你们说。”
钟烬天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再让他起来。
钟鸣跪在客厅中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爸,妈,我这辈子就求你们这一次。请你们放过我吧。”
张萍丽的眼泪一下子出来了。
“钟鸣,你说什么胡话——”
“妈,你听我说完。”钟鸣的声音很平,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跟陈文俊的事,十四年前你们不同意,我走了。十四年后我回来,你们还是不同意。这几个月我每次回来跟你们吵,吵完了出去,下次再回来。爸气到住院,妈天天哭。我夹在中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停了一下。
“我今天跪在这儿,是想跟你们说清楚。我这辈子不会跟女人结婚。我试过了,我做不到。你们逼我,我也不会做。你们要是觉得我这样让你们抬不起头,那你们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
张萍丽哭着走过来要拉他。
“钟鸣你起来!你起来说话!”
钟鸣没有动。
“妈,你让我说完。”
张萍丽蹲在他面前,抓着他的胳膊,眼泪掉在他袖子上。
“你说什么胡话?什么叫当没生过你?你是我儿子!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钟鸣看着她。
“妈,我是你儿子。但我的日子是我自己的。”
钟烬天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跪在这儿,是威胁我们?”
钟鸣抬起头来。
“爸,我不是威胁你。我是求你。”
“你求我什么?”
“求你们别再逼我了。你们逼了我十四年,我撑了十四年。再逼下去,我撑不住了。”
钟烬天站在他面前,胸口起伏着。
“你说你撑不住了,那你什么意思?”
钟鸣看着他爸的眼睛。
“我的命是你们给的。你们要是觉得我这样活着让你们丢人,你们随时拿回去。”
客厅里死一样的安静。
张萍丽“哇”地一声哭出来了,跪在地上抱住钟鸣。
“你说什么胡话!你这条命是我生下来的!你说拿回去就拿回去?你让妈怎么办?”
钟鸣被他妈抱着,没有动。
钟烬天站在那里,手在抖,嘴唇也在抖。
“你……你这是在逼我们。”
“爸,我没有逼你们。我是在求你们。”
钟烬天抬起手来,像是要打他,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看着他妈抱着他哭,看着那个跪在客厅中间的人。
他的手慢慢放下来了。
“你起来。”
“爸——”
“你起来。”
钟鸣看着他爸,过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
张萍丽还抱着他的腿,哭得说不出话。
钟烬天转过身,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听到了。”
钟鸣站在那里。
“你让我放过你。我想问你一句,你放得过你自己吗?”
钟鸣没有接话。
“你要是放得过你自己,你十四年前就走了,不会回来。你回来了,说明你放不过你自己。”
钟烬天靠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
“我七十多了,你妈也七十多了。我们没几年活头了。你的事,我管不了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张萍丽抬起头来。
“老钟——”
“你别说了。”钟烬天摆了摆手,“他跪都跪了,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还能怎么样。”
钟鸣站在那里,看着他爸。
“爸,你说的是真的?”
“我说的是真的。我管不了你了。你以后怎么样,你自己负责。你那个朋友,你想跟他在一起就在一起吧。我不管了。”
钟鸣的眼眶红了。
“爸——”
“你别叫我。我今天说不管了,但我不代表我认了。我是不管了。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你以后别带他回来。”
钟鸣站在那里,眼泪掉下来了。
“我知道了。”
张萍丽坐在地上,靠着沙发,还在哭。
钟烬天站起来,往楼上走。
“我累了,上去躺会儿。你们自己看着办。”
他上楼去了。
钟鸣走过去,把他妈从地上扶起来。
“妈,你起来。”
张萍丽被他扶着坐到沙发上,还在哭。
“钟鸣,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把妈吓死了。”
“妈,我不该说那些。但我今天要是不说,你们不会听。”
张萍丽擦了擦眼睛。
“你爸说他不管了,那是气话。他心里还是过不去。”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钟鸣坐在她旁边。
“等他慢慢想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