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外的雪踩成了泥。
文武百官分列丹陛两侧,朝服下摆湿透,鞋底冻着一层冰壳。
殿内没有那道明黄珠帘。
楚明徽穿墨青通袖织金袍,坐在御座右侧的紫檀交椅上。
五岁的赫连珏缩在龙椅里,两只手攥着膝上的织锦不放。
“母后,他们跪了多久了?”小皇帝小声问。
“等会儿你记着,谁先抬头说话,谁心里最急。”
首辅严崇礼拄着紫檀拐杖出列。
“太后撤帘,有违太祖旧制。”
“大晟祖训,天子幼冲,母后当殿佐政。”楚明徽抬眼,“先帝咽气那晚握着哀家的手,严相是在问先帝的话,还是问哀家的规矩?”
“老臣不敢。”严崇礼躬身,“只是西郊大营兵卒私拆军甲贩铁,通惠河底捞出两百车生铁甲坯。京畿出这么大的漏子,摄政王到这会儿还没进殿,百官心寒。”
户部左侍郎周显跨出一步,膝盖砸在金砖上。
“太后!西郊十万人马,一个月吃空户部三座官仓!如今兵痞倒卖甲坯换粮,这是祸乱朝纲!臣请暂收九门提督大印,交三法司彻查大营!”
“查大营?”
殿门口响起甲叶的撞击声。
赫连钦跨过门槛,带进一股刺骨的风。
陌刀连鞘提在手里,玄铁战靴踩在金砖上,一步一个闷响。
百官往两边退,让出一条道。
“周侍郎,你说大营把铁卖给谁了?”
周显喉头滚了一下,后背往严崇礼袍角里缩。
“回王爷,船是齐王府的,铁从西郊流出来的,自然是……”
赫连钦没等他说完,抬手把一截焦黑的麻绳甩在金砖上。
接着是一片蜡壳,半截陶管。
“通惠河第七闸,水柜底下三十六只蜡封木箱,八千斤黑火药。引信顺干渠陶管排到城墙根,接内库火药局的地窖。”
他靴底碾过那截陶管。
“昨夜玄甲前营挖了一宿,天亮前抬空了。严相,内库火药局的钥匙,挂在工部哪位郎中腰上?”
严崇礼听完,手里的拐杖没动,也没应声。
周显捡起地上那截焦麻,手指抖得抓不住。
“王爷莫要血口喷人!火药的事该兵马司查,户部只认官粮与生铁!”
“户部的账,本王替你念。”
赫连钦转身,朝上首抱拳。
“启禀太后。三日前太后命臣点验漕运,臣当夜发令,江州水寨的玄甲暗桩前日截船,急报昨夜四更入京。”
“念。”楚明徽双手平放在膝上。
他从腰间抽出封漆的竹筒,倒出一卷麻纸。
“齐王府漕船二十四艘,船底无粮,全是官铁熟铜。船头挂户部放行关防,押船的是户部左侍郎周显的亲弟,周茂。”
殿内一片抽气声。
“暗格里抄出白银三百万两,账本十二册,记着五年来江南三省七十二家义仓倒卖的实数。”赫连钦顿了顿,“周大人,你的官印,每本账底都压得齐齐整整。”
周显整个人瘫了下去。
“假的!栽赃!严相救我!”
严崇礼的拐杖重重砸在金砖上。
“畜生!”
老首辅转过身,手指几乎戳到周显脸上。
“老夫荐你掌天下钱粮,你贪墨军饷,祸乱江南,还敢反咬摄政王!太后,此獠罪不容诛,请即刻明正典刑!”
断尾。严崇礼一句话,把周显身上的线剪干净了。
楚明徽侧头看向赫连钦,抬了抬下巴。
陌刀连鞘顶在周显心口,把人顶翻过去,一口血喷在金砖上。
“严相别急着结案。”赫连钦反手拔出半寸刃,“账册里除了银子,还夹着工部私铸军械的图纸。江州的炉子烧大晟的炭,打北燕的制式长刀。这案子,户部扛不住,工部也别想走。”
他踏上丹陛第一级,盯着老人的眼睛。
“臣请旨:剥周显官服,打入昭狱,玄甲卫审。”
“王爷!”严崇礼须发都抖起来,“昭狱关的是叛国重犯。”
他转向上首。
“太后,女眷临朝,终究失之偏颇。江州一面之词,孤证不立。宗室带刀上殿,又干预三法司,百官难服。”
“法度?”
楚明徽的声音从金座旁落下来。
“严相刚才还说大晟律法为重。周显通敌贩铁,克扣西郊军粮,引信接到内库地窖,这几条,哪一条不配进昭狱?”
她站起身,墨青袍袖扫过雕龙扶手。
“昨夜王爷跟哀家说了一句话,哀家记着。”
她看向殿中按刀的人。
“十万人空着肚子,城外的刀就是规矩。周侍郎吃得太饱,去昭狱消消食,百官有什么不服?”
几个预备出列附和的御史,脚迈出半步,又缩了回去。
赫连钦单膝点地。
“臣领太后懿旨。”
他抬起头,声音压过殿内的风。
“太后是长嫂,也是大晟的主子。臣至死,不敢越雷池半步。”
满殿听见这句,没人敢接。
两名玄甲军士踏雪进殿,拽住周显的衣领往外拖。
“相爷!救我——”
叫声被殿外的风雪撕开,梁冠绊在门槛上,一路滚下玉阶。
严崇礼望着空荡荡的殿门,慢慢转回身,摘下头上的七梁进贤冠,搁在金砖上。
“老臣识人不明,愧对先帝托孤。江南大乱,旧疾发作,请太后准臣告病三月。”
告病三月,是要避开江南这场雷。
楚明徽没让他起来,慢慢理袖口。
“相爷年纪大了,身子要紧。内阁的折子,从今日起先送未央宫。”
她顿了顿。
“回府好好吃药,外头风硬,别冻着老骨头。”
严崇礼把额头扣在金砖上,很久没动。
满殿无声。
辰时三刻,百官散尽。
侧廊下,青黛提着食盒跟在后头。
“娘娘,墨隐楼回话了。”
“讲。”
“玄甲卫封的是明面上的铁器。船底暗格里十二万石精白米,齐王私库的三成水银,墨隐楼连夜转进了江州城外的私埠,账走义仓的名头。”
她递上一枚寸许长的黄铜钥匙。
“第三枢的底账。江淮盐铁三成暗税,今早起归娘娘调度。”
楚明徽把钥匙收进衣内。
贴身的墨工九枢璧发起烫,玉里第三道纹路化成了赤金。
“老狐狸断了爪子还要装可怜。周显一进昭狱,严党在户部的根烂了一半。”
“王爷跟上来了。”
回廊尽头,赫连钦解了大氅,一身玄黑战袍,步子极快。
他在三步外停住,身上带着昭狱里的湿冷气。
“太后。”
“周显开口了?”
“咬碎两颗后槽牙,只咬齐王,说严相毫不知情。”他眼里布着血丝,“老东西干净,一个字也没留给周茂。”
“料到了。”楚明徽看了看他发红的眼眶,“王爷这趟跑得漂亮。”
“臣在书房应下的事,臣办到了。”他往前一步,“太后殿上那句规矩,是什么意思?”
“王爷今日把刀亮给满朝看,觉得被架在火上烤?”
“臣不怕烤。臣怕太后拿错了柴。”
“明早参你擅调兵马的本章,能堆满文渊阁。”楚明徽抬起脸,“周显的血染在玄甲卫刀上,他们怕的是王爷,敬的是天家。王爷替哀家挡了一刀,哀家不叫你空手回去。”
她从他身边走过,裙摆擦过他的护腿。
“晚些让沈追送两筐银丝炭去昭狱。别把人冻死,开春哀家还要听供词。”
赫连钦立在风里,摊开手掌。
掌心一枚细小的铜扣,江州漕运暗仓的通行印鉴。
暗仓里压着十二万石精白米。
西郊十万张嘴,不必再从户部手里要饭。
“给刀的时候连鞘都不留。”
他捏紧铜扣,转身朝昭狱走。
城南,首辅府。
朱红大门闭死,门外挂了谢客牌。
书房没烧地龙,冷得像冰窖。
严崇礼坐在太师椅上,枯手握一管紫毫,笔尖蘸的是无色胶水,在一张极薄的熟羊皮上走字。
门开了一道缝,一名管事打扮的汉子闪进来。
“相爷,周显撑不过今夜。齐王府那边把往来账目全烧了。”
“撑不住就让他死。昭狱里每天抬出去几个,玄甲卫洗得干净。”
老人搁笔。
“赫连钦被那个小寡妇当刀使,还以为自己占了便宜。”
“江南的缺口怎么办?三百万两全折进去,开春各路打点的银子断了。”
严崇礼把羊皮纸举到烛火上方烘。
纸面透出一行行契丹小字,抬头一枚血红的狼头暗记。
他吹熄纸角的火星,将纸卷进一截细铁管,滴蜡封口。
“银子没了,拿地换。”
“相爷。”
“告诉兀良哈:大晟的西郊军粮撑到二月。二月之前,粮车过不了居庸关。”
汉子接过铁管,塞进贴身内衬。
“北燕若问起未央宫呢?”
“告诉他们,大晟换了个比赫连钦更横的人当家。要进门,得带更快的刀来抢。”
汉子躬身退出。
半个时辰后,北城门。
雪砸得人睁不开眼。
一骑从巷子里出来,到吊桥前抬手,腰间铜牌在雪光里闪了一下。
守门校尉看清牌上的字,立刻侧身让道,连门籍都没登。
那是玄甲卫的腰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