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狱底下这层青砖,一年四季都在渗水。
炭火在铜盆里爆了一声。焦肉味压住了经年的霉气。
周显吊在刑架上,两条生铁链锁着手腕。绯红官袍被鞭子抽成了布条,皮肉往外翻卷,血水顺着脚尖往下滴,在黑砖上砸出一串暗红的小坑。
“王爷……要杀就杀。”他牙关打颤,吐出一口血沫,脑袋歪在肩上,“账全在齐王府。”
赫连钦坐在太师椅里,指间转着一把剔骨刃。
火光在刀面上一晃,照出他半边下颌。
石墙前立着一架紫檀嵌云石的屏风。
楚明徽坐在屏风后头,炭盆是她进来之后才添的,还是太和殿上那身墨青通袖织金袍,膝上搭着白狐裘。青黛捧着红泥手炉侍立在侧。
两名刑吏跪着退到墙角,额头抵着湿砖,谁也不敢往那架屏风上抬一眼。
“三个时辰,就这一句。”赫连钦没回头,“太后这趟白来。”
“骨头硬,就多敲几下。”楚明徽的声音隔着绢纱送出来,“王爷的刀钝了?”
赫连钦站起身,战靴踩过血水,走到刑架前。
刃口贴着周显的肋骨划下去。布开了,肉翻出来。
周显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嚎,眼皮连翻,牙咬着没出声。
“江州水寨那几座炉子,齐王的人进不去。”赫连钦问,“工部武库司的批条,谁签的?”
“是,是……”周显大口喘气,两眼充血。
“铁钳。”
赤膊刑吏上前。一人按死他左手,一人拿长柄钳夹住食指甲。
赫连钦把短刃丢进水盆,溅起一片红水。
“严崇礼不留字据。”他看着周显,语气像在点兵册,“可他一定派人去江州验货。那人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
赫连钦抬了下手。
钳子一拧,往下一拽。
指甲连着皮肉剥下来,掉进火盆,呲地一声。
周显整个人抽起来,铁索哗哗乱响。惨叫撞在石壁上,壁灯里的油都在晃。
赫连钦转过身,隔着屏风看过去。
他在等。殿上摘人乌纱是一回事,站在血水里看指甲掉进火盆是另一回事。
血水漫过砖缝,往屏风底下淌。
绢纱上那道剪影没动,连坐姿都没变。
“拔得不利落。”楚明徽道,“王爷手下的人缺准头。”
赫连钦看了一眼她放在膝上那只手。
稳的。
“太后嫌慢。”他从刑吏手里抽过烙铁,暗红的铁块冒着热气,“本王自己来。”
烙铁按在周显右胸上。
皮肉底下有东西在响。
周显仰着头,叫不出来,眼珠快要顶出眼眶。
“内库火药局的引信,点火的时辰谁定的?”赫连钦的虎口压在裹了湿布的铁柄上,手腕往下沉了半寸,“错半个字,下一记落脸上。”
烙铁离开皮肉,连着扯起一层焦皮。
汗水冲开周显脸上的血污。
“炸,炸营……”
“京郊大营十万人。炸第七闸那个缺口,顶多毁两座营盘。他要什么?”
“断粮,火起,逼西北军——”
赫连钦手停住了。
“逼西北军哗变。”
“是。老首辅扣了西郊三个月的粮,火药库一炸,西北军没了指望,必反。”周显的头耷下去,“乱军进城,相爷领兵平叛,另立新君。”
“算得真细。”楚明徽道。
赫连钦把烙铁扔开,当啷一声砸在砖上。
“内库空,户部也空。”他说,“西郊火药一响,西北那帮饿狼连夜就扑过来。”
他抹了把手上的血。
“严崇礼压着江州私造的军械。兵器一发给南衙禁军,他就是救驾的功臣。”
他走到屏风前三尺站住。
身上那股血腥气往纱里钻。
“太后收齐王的铁,他就舍一个周显。他等的是西北军进京。”他顿了顿,“太后那块九枢璧,锁得住未央宫九道门,锁得住城外十万铁骑?”
“锁不住。”
楚明徽站起身,从屏风侧面走了出来。
白狐裘搭在臂上,脚边半寸就是脏水。
赫连钦没让路。
“昭狱脏。”他挡着她,“臣送太后回宫。”
“王爷的手更脏。”
两人离得极近。她发间那点冷梅香混在血腥气里。
楚明徽从袖中抽出一块雪白丝帕,递到两人之间那一尺地方。
帕角绣着一枝极淡的红梅。
“臣有刀布。”赫连钦的喉结动了一下。
“刀布擦得干净刀。”她捏着帕角没收,“擦不干净这双替大晟杀人的手。”
“臣怕弄坏太后的物件。”
“物件就是拿来脏的。”楚明徽把帕子翻了一面,擦过他手背上的血污,“王爷昨夜在书房按哀家的手,那会儿怎么不嫌脏?”
赫连钦没应声。
他抬起右手,粗粝的拇指压住白帕。红梅浸上血,刺眼。
石室里只剩炭火的声音。周显还在架上哼,两人站着,像站在无人的地方。
“周显熬不过今夜。”楚明徽道,“严崇礼要西北军,哀家就送他一支。只是领兵的人得换换。”
“太后要动谁?”
“西北大营总兵,赵烈。”她手腕往上抬了一寸,“这个人在玉门关外杀了十四年,哀家要他进京。”
“他手里十万兵。”
“王爷怕?”
“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没学过这个字。”那块白帕还搭在他手背上,他一直没合手。
“那刚才怎么不接。”
“江南的私铁断了,严崇礼的退路就断了。”楚明徽收回手,由着帕子留在那儿,“他把话递到西北。赵烈缺粮缺棉衣,一听西郊连火药局都炸了,必起事。”
“太后知道,还要引他进京?”
“十二万石米能把西郊这十万张嘴喂到开春。”她看向刑架上那团血肉,“喂饱了,他们照旧听文渊阁的号令。死粮养不出活兵。要他们认未央宫的印,先得让他们见一次血。这庙堂太闷,得用刀枪通风。”
“你要拿西北军的刀,砍严党的根。”
甲片一响,赫连钦上前一步。
“西郊的军阵若挡不住,赵烈十万骑进城,这江山就改姓了!太后不怕未央宫跟着一起烧?”
“赵烈的兵吃哀家的粮,走哀家划的路,入城的门由王爷开。”她道,“这不叫赌。”
“太后这是拿天下做赌。”
“改姓又如何。”
楚明徽侧过脸,眼里什么起伏都没有。
“先帝留给哀家的,本就是个千疮百孔的破摊子。保不住,哀家带着皇上回未央宫,点潜火龙。满朝文武,谁也别想独活。”
狐裘底下,她的指节攥住了一撮白毛,又一点点松开。
“王爷手里的陌刀,护的是天下,还是先帝那句轻飘飘的托孤?”
“臣护的是社稷!”
“社稷就是由这些蛀虫扒皮抽筋?”她抬手指着周显,“户部侍郎通敌,内阁首辅结党。王爷在北境拿命换回来的安稳,在这座城里不值二两银子。王爷要当孤臣,现在一刀劈了哀家,拿人头去文渊阁领赏。”
赫连钦不说话了。
玉扳指在他指根上转了半圈。
“太后要臣做什么。”
“放话出去。周显招了,严党私吞军饷,克扣西北军冬衣。”楚明徽道,“要抢在严崇礼前头,送到赵烈案头。还要送一车江南精白米,车上压户部的朱印。”
她看了一眼刑架。
“沈追午后抄了他的宅,印在西厢那只铜匣。王爷顺手取了,他的官,哀家还没罢。”
“你是要逼他提前反。”
“他不反,哀家杀谁?”
楚明徽迈步朝石室的铁门走去。
“王爷。”她在门槛前停住,没回头,“明早朝会,哀家要见周显的认罪书。齐王府的折子,一并递上来。”
“齐王是宗室老狐狸,不会就范。”
“那是王爷的事。”她顿了顿,“昨夜北城门出过一骑。王爷的腰牌,该点点数了。”
门外,青黛撑开一把黑纸伞。风雪倒灌进走廊。
楚明徽跨出门槛,脚底踩实了雪。
“供词上要是少了一方户部的朱印……”
她隔着漫天风雪回头,看着门里那个浑身是血的人。
“这块帕子,王爷原样还回未央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