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黑，陈家坳的晚风裹着秋后的凉意，从村口老槐树的枝桠间穿过来。陈建军帮着林秀琴把最后一箱货品搬上三轮车，帆布盖得严严实实，边角用绳子捆牢，防止夜里起露水打湿里面的东西。今天摆摊收摊比往常晚了半个钟头，下午放学那一波孩子来得集中，零食、糖果、袋装干脆面走得很快，两个人忙得连喝口水的空隙都少。

等到三轮车稳稳停在自家院子屋檐底下，陈建军把车撑支好，先卸下装零钱的木盒子，又把零散剩下的货物一箱箱往堂屋挪。堂屋的八仙桌已经擦干净，这是他们每天收摊之后固定盘点的地方。林秀琴从灶台端来两碗凉白开，递给他一碗，自己捧着另一碗小口喝着，脸上带着一点疲惫，却藏不住这些日子生意慢慢好起来的踏实。

“今天卖得不错，放学那阵，好多娃结伴过来，辣条、橘子糖一下子出了不少。”林秀琴一边说着，一边打开木钱盒，先把一沓纸币理整齐，再把铜板、硬币归拢到竹制的小簸箕里面，“先把钱数一遍，再对点货，看看剩下多少，哪些东西卖得快，哪些放久了不好卖。”

陈建军点点头，拉过旁边一条长凳坐下。他心里清楚，摆摊做生意，看着是赚差价，损耗才是藏在暗处看不见的坑。上辈子他不懂这些，不管是开铺子还是做别的买卖，总是粗略一算，只看卖出去赚了多少，坏的、破的、受潮的、被人捏碎的，统统没仔细记，到最后忙忙碌碌一年，手里落不下几个钱，很多利润都悄悄耗在了损耗里面。重生一回，他不想再踩这个老坑，所以打定主意，每天收摊除了对账，一定要仔细清点货品损耗，把账算明白。

“先数钱，慢慢数，别着急，数两遍核对一下。”陈建军叮嘱道。

林秀琴应了一声，指尖轻轻捻着纸币，一块、两块、五块、十块，分门别类叠好。九八年的纸币还带着旧旧的质感，不少钞票边角磨得起毛，有的上面沾着泥土、草屑，都是村里乡亲日常拿出来流通的。数完纸币，再数硬币，一分、两分、五分、一角，哗啦哗啦在簸箕里滚动。第一遍数完，她报出数字，陈建军在随身带的一个硬壳笔记本上记下，然后两个人交换，再重新数一遍，确认收入没有差错。

两遍核对完，今日营收和预估的出入不大，除去本钱，今天的利润还算可观。林秀琴嘴角微微上扬，只是没敢太过欢喜，她还是心里发怵，总怕哪天生意突然冷下来。

“钱数对得上，接下来盘货。”陈建军翻开笔记本另外一页，上面是上次进货时记下的货品清单，每一样的进货数量、进货价、零售价都清清楚楚。他把箱子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林秀琴在旁边配合清点，一边数一边报数。

最先清点的是孩子们最爱买的袋装零食。干脆面一共进了五十包，今天卖出三十七包，剩下十三包。陈建军拿起剩下的，挨个翻看包装袋，有两包干脆面的边角被挤压，包装裂开一道细缝，里面的面饼已经微微吸潮，摸起来不再干脆，软乎乎的。

“你看这两包，早上装车的时候压到了，包装破了，已经受潮，没法再卖给娃们了。”陈建军把这两包单独放到一边，归到损耗的一堆里。

林秀琴凑过来看了看，有点心疼：“好好的货，就这么废了，本钱都打水漂了。早上装车的时候没留意，箱子里面空隙太大，一路颠簸挤压，就压坏了。”

“这就是损耗，咱们之前没重视。”陈建军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下：干脆面，损耗2包，原因：运输挤压破损、受潮。“以后装货的时候，易碎、包装袋薄的零食，要放在箱子中间，周围用硬纸板垫着，不能直接堆在边角，三轮车跑土路颠得厉害，很容易压坏。”

接着清点糖果。水果硬糖、橘子糖、奶糖分开清点。糖是油纸包装，最怕高温和潮气。今天太阳大，午后摊面上晒得久，有一小包水果糖外面的糖纸发黏，糖块融化粘在了一起，结成一坨，拆不开，也没法正常售卖。一共八颗糖粘在一起，也划进损耗里面。

“糖最怕晒，下次出摊，糖果箱子一定要放在遮阳的位置，不能直晒太阳。”林秀琴自己在本子侧边记下这条提醒，她跟着陈建军慢慢学，也渐渐明白，生意不是光靠有人来买，守货、护货同样重要。

再往下清点，是袋装辣条。辣条用油膜袋子封装，密封性比干脆面好，但也有隐患。有一包辣条袋子不起眼的地方有个针尖大小的破洞，虽然没漏出来，但是已经进了空气，放不了多久就会变质，不敢再拿去卖。还有几包，外包装上面沾了泥土，是下午几个孩子拿在手上翻看的时候蹭上的，擦不干净，品相不好，就算低价卖，也容易落人口舌，说他家货品不干净。陈建军斟酌了一下，把沾污严重的两包也归入损耗，打算晚上自己吃掉，不流入摊位。

“辣条破袋1包，污损2包。”陈建军认真记录。

日用品这边情况稍微好一点，肥皂、香皂、针线、纽扣，都是耐放不容易坏的东西。但是清点的时候发现，有一块皂的外包装磨破，皂体磕碰掉了一小块边角，品相受损，只能后面折价处理，也算做折价损耗。

“这个香皂，后面可以跟相熟的大娘说一声，便宜点出掉，能收回一点本钱，总比直接扔掉强。”林秀琴提议。

陈建军点头：“可以，但是折价的货，一定要提前跟人家说清楚瑕疵，不能瞒着卖，咱们做生意，诚信不能丢。”

清点到最后，还有几样零散的小东西。几根橡皮筋，被太阳晒得老化变脆，一拉就断；还有几张简易的塑料贴纸，边角卷起来，画面褪色，已经吸引不到小孩子。这些东西进价便宜，几分钱一件，看着不起眼，积少成多，也是损耗。

所有货品全部清点完毕，陈建军把所有损耗一一汇总，一笔一笔算清楚成本。不算不知道，单单这一天，挤压破损、受潮、晒化、污损、老化的货品加起来，本钱看着不多，可要是天天都这样日积月累，一个月下来，损耗的钱就不是小数目。

林秀琴看着本子上罗列出来的损耗清单，眉头轻轻皱起来：“以前摆摊的时候，从来没这么仔细算过，坏了就随手扔了，总觉得值不了几个钱，现在一笔笔记下来，才知道不知不觉亏了不少。”

“就是这个道理。小生意，赚的都是一分一厘的薄利，利润本来就薄，损耗要是不控制，忙活半天，钱都悄悄耗没了。”陈建军把笔记本合上，抬眼看向院子外面，夜色已经沉下来，远处陈家坳其他人家的灯陆陆续续亮起，“李老拐那边，为什么他有时候卖得比咱们便宜，还不怎么亏？一来他拿货渠道有些杂，进价低，二来他很多破损、受潮的东西，混在好货里面一起卖，村里乡亲不懂，买到了也大多不会计较。但咱们不能学他，一旦口碑垮了，摊子就站不住了。”

这话林秀琴心里是认同的。前几天就有婶子跟她说，在李老拐摊上买的糖果，回去打开已经发黏变味，去找他，李老拐只说是自己拿的时候没看清，不肯退钱，来回扯皮，闹得很不愉快。那婶子之后，就再也不去李老拐那边买东西，专门绕到他们的摊子上来。

“咱们宁可少赚一点，坏的、破的、变质的，绝不卖给村里人。”林秀琴语气很坚定。

陈建军嗯了一声，接着梳理今天盘点出来的问题，一条条梳理对策，打算下次进货、出摊的时候落实。

第一，装车运输防护。薄袋零食、易碎包装货品，装箱时用硬纸板隔开，箱子缝隙塞旧布缓冲，避免三轮车在土路上颠簸挤压破损；重的货品放下面，轻的零食放上层，不能压堆。

第二，摊位分区遮阳。糖果、袋装零食这类怕晒怕高温的货品，固定放在帆布遮阳棚底下，正午太阳最烈的时候，额外再加一层薄布遮挡，避免糖果融化、油脂类零食变质。

第三，每日出摊前检查。第二天上货之前，提前翻看一遍货品，把已经有破损、漏气、受潮苗头的挑出来，不要混在好货里面上架，提前单独放一边，要么折价告知瑕疵处理，要么自己消耗掉。

第四，控制单次进货量。容易变质、保质期短的零食，不要一次性大批量拿货，按照这几天的销量预估，少量多次补货，减少囤货带来的过期损耗。

第五，引导顾客。小孩子翻看货品的时候，提醒他们轻拿轻放，不要用手抠包装袋，减少人为弄脏、弄坏货品的情况，态度温和，不能呵斥孩子，免得惹乡亲反感。

一条条理清楚，陈建军又在本子上单独开辟一页，写好损耗管控的注意事项，留给林秀琴一起看。

“这些规矩，咱们两个人都记牢，以后每天收摊，都这样盘点一遍，记录损耗，慢慢就能摸清楚哪些货容易坏，哪些货耐放，进货的时候心里就有底。”

林秀琴凑近本子，认真看着上面的字，默默记在心里。她以前只知道守摊子、收钱，从来没想过做生意还有这么多门道，原来看似简单的摆摊，里面藏着这么多细碎的讲究。

盘点完，收拾好货品，把完好的货品分门别类放进堂屋靠墙的木柜子里，柜子上面盖一层塑料布防潮。损耗的货品单独放到一个小竹筐，分开存放。

收拾妥当，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晚风徐徐吹过来，驱散了白日的燥热。

“今天生意不错，但是也给咱们提了醒。”陈建军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山林，轻声说道，“咱们现在摊子刚站稳，客源慢慢多起来，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大意。别人只看见咱们每天都有收入，看不见背后这些看不见的损耗、看不见的风险。今天是压坏几包零食，明天要是进货没看准，拿回来一批质量差的货，那亏的就更多了。”

“我明白了，以后我每天上货、收摊都多留心，仔细检查货品，轻拿轻放。”林秀琴靠在他身侧，声音轻柔，“有你想着这些，我心里踏实很多。之前我还担心，咱们跟李老拐抢生意，迟早会出乱子，现在看，咱们好好守品质，慢慢攒口碑，乡亲们心里都有数。”

“口碑是一点点攒出来的，垮掉却只需要一次。”陈建军笑了笑，伸手帮她拂开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明天咱们照旧去村口摆摊，按照今天想好的办法做好防护，尽量减少损耗。等再过几天，咱们再去镇上补货，到时候就按照这几天的销量调整进货数量，不盲目囤货。”

夜色越来越浓，院子里的蚊虫渐渐多起来。两个人起身，把外面的东西收好，准备进屋休息。今天这一场盘点，不只是清点货物和钱款，更是给他们刚刚起步的小摊，补上很重要的一课。生意从来不是简单买进卖出，懂得看见暗处的损耗，学会规避不起眼的小亏，才能走得稳，走得长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