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骥在井沿上蹲了小半个时辰。

腿麻了，他换了个胯蹲着，鞋带解开又系上，系上又解开，最后拿牙咬了个死结。秋后那点风从井口往上倒，凉的，带着股子烂菜叶子味儿，他缩了缩脖子，鼻涕就下来了，拿袖子一揩，袖口上蹭了一道黑。

阿沅在身后头站着，踩着他的脚印，也不催第二回。催过了，三回，腿都冻僵了。

院门那儿还坐着俩孩子。

福海不哭了。哭到后来嗓子没声儿了，就剩一口一口地抽，脸憋得紫红，两只手攥着自己膝盖，攥得指甲发白。龙宫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眼睛睁着，一声不吭。这孩子打生下来就闷，怕的时候不哭，就盯着一个地方看，这会儿盯的是马骥的后脑勺。

马骥背对着他们，没敢转头。他知道自己一转头，嘴就先软了，那口气一泄，今天这井就跳不成了。

"爹。"福海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马骥拿拇指刮了一下井沿上的青苔，没应。

"你鞋带散了。"福海又喊。

"没散。"马骥闷着声说。

"散了。"

马骥低头一看，好好的。这小子，临了还拿这话试他。

他喉咙堵了一下，咽下去了。

"你听着。"他背对着院门，嗓音压得低，"我在井底等你们。别乱跑，别出院门。灶台上我留了两个饼，饿了就吃，别等凉透了才想起来。龙宫夜里怕黑，你把灯点着，没油了就烧松明子，别省。"

福海没吭声。

"听见没。"

"……嗯。"

"又鸟要是来，别拦他，也别跟他走。他就那样，嘴碎，不害人。"

"嗯。"

马骥还想说什么，嘴里头翻了几个词儿，翻上来都觉得蠢。他最后就憋出一句："爹不骗你，真回来。"

福海这回没"嗯"，把脸埋进膝盖里了。

龙宫从他背上探出个脑袋，细声细气地说："爹，你那饼发霉了。"

马骥噗地一下，鼻子酸得更厉害了。

"那你就别吃。"

"我吃。"龙宫把脸又缩回去，"发霉的也吃。"

阿沅在后面轻轻踢了他脚后跟一下。

"差不多得了，再磨叽天该亮了。"

马骥站起来，扶着井沿往下瞅。黑。不是夜里那种黑，是那种你盯着看久了，眼睛自己先认输的黑。井壁上全是水渍，一道一道的，还有他爷们儿那口棺材蹭掉的砖碴子，三角尖尖地支着。风从底下往上顶，顶得他眼仁儿发酸，裤裆里飕飕的。

他咽了口唾沫，咽得咔嚓一声。

"我要是下头没底呢。"

"那就摔死。"阿沅说得跟"今儿不喝粥了"一个味儿，"摔死了我省得化，你俩还能分我那半拉饼。"

马骥扭头看她。阿沅缩着脖子，棉袍反穿着，补丁在背上鼓一坨，脚趾头在烂草鞋里冻得直抠地。

"你这嘴，"马骥说，"死了都得罪人。"

"快跳。门在缩，我看着呢，一指宽一指宽地合。"

马骥把笔记从怀里掏出来。油布包了三层，又拿裤腰带缠了一道，塞进后腰，拍了拍，又摸了一把，确认没歪。

"鳞呢。"

他把左手摊开。掌心里那片蓝东西贴着呢，凉的，软趴趴，跟片泡了三天的茶叶叶子似的，边角都卷了。

"软成这样了。"

"你前儿不说软了就快化么。"

"化就化。"阿沅把袖子往手里拢了拢，"你到了赶紧落笔，别跟这儿抒怀。"

马骥点了下头，没再废话。

他一条腿跨上井沿，脚掌踩着那块磕掉碴的砖楞。风往上灌，他眼睛眯起来，裤腿拍得啪啪响。另一条腿悬着，半天没舍得松。

"爹——"

福海到底还是喊了。

马骥没回头。一回头他就跳不了啦。他咬住后槽牙，手指头在井沿上抠了一下，松手，人就这么下去了。

没扑通一声。是耳朵先堵了，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直着往下坠。井壁从两边划过去，蹭得哗啦响，一把一把的灰往脸上扑，他拿袖子胡乱挡，挡不住，嘴里鼻子眼里全是土，齁得直咳。

掉了多久他不知道。好像挺长，又好像就一眨眼的功夫。脚底下忽然"噗"一下——不是水，是沙，软的，没过膝盖，凉得他一哆嗦，整个人往前一个大马趴，下巴磕在沙上，牙咬住了舌头尖，疼得他眼泪都飙出来了。

"咳、咳咳咳——"

咸。齁嗓子，跟小时候偷舔他爹泡腊肉的盐卤一个味儿，咸得发苦。他趴在那儿吐了一口沙，吐完还想吐，什么都没有了，就剩干呕。

躺了一会儿。腿抽筋似的抽了两下，他拿手去后腰摸——笔记还在，没散，行。再摸胸口，心鳞贴着，软塌塌的，还喘着点儿气，行。

他就这么赖在地上，先不想起来。

"到了就爬起来，别赖地上，跟个死狗似的。"

阿沅的声音。

马骥偏过头。她就蹲在边上，膝盖离他脑袋不到一尺，拿两根手指戳他脑门上那块灰道子。

"你脸花得跟咱家灶王爷一个样。"

马骥没力气骂，翻了个身坐起来，吐掉嘴里最后一点沙，咧着嘴吸气："你倒干净，跟走自家后院似的。"

"我就是走下来的。"阿沅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沙，"你那口井我踩了多少回了，还用跳？傻子才蹦。"

马骥这才算真睁眼看了看。

白的。哪哪儿都是白的，说不上来是光还是雾，反正脚下没影子。沙子细得邪乎，踩一脚不响，跟踩在磨细的米粉上一样。远处杵着几坨黑东西，他眯了半天眼睛才认出来是珊瑚，歪七扭八，跟他老家村口那堵塌了半边的土墙一个德性。

头顶没井。白的就是顶，也没个缝。

"井呢。"

"你穿过来的。"阿沅往回指了指，"后头有一层膜，跟猪尿泡似的，你脑袋扎过去就下来了。回头上去还得扎一回，别指望找原洞。"

马骥拿手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肚子抖了两下，脚趾头在沙里抠了抠——鞋没了。不知道甩井壁上还是甩福海脸上了，反正没了。

他一瘸一拐往左走。阿沅下巴一歪，他顺着看过去。

珊瑚后头立着一扇石头门框，不大，跟他家堂屋那扇差不多宽，一个人低头能过。门缝里头透着光，白的，一跳一跳，跟里头还喘着似的。门框上刻着字，一笔一画，是他拿血写的，字缝里还汪着点红，没干透。

马骥伸手摸了一下。

"烫——"

手缩回来，指尖上沾了一星红。

"废话。"阿沅跟在后头，草鞋踩在沙上噗噗的，"你自个儿拿血一笔笔摁上去的，能凉了才怪。"

马骥甩了甩手指，盯着那两个字看。是他写的，可又不像他写的——那一笔一划里头横着一股子狠劲，是跳之前那口气顶着写出来的，平时他写不出那样。

他赶紧把笔记扯下来，翻到最新那页，拿笔尖蘸了点唾沫，戳在纸上，写了个"到"字。

墨洇成一团黑，跟谁往纸上啐了口痰似的。

"字丑。"阿沅点评。

"湿的，将就。"

"你那笔也该咬了，毛都粘一块了。"

马骥没理她，把笔往耳朵上一别，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把脚从沙里拔出来。脚趾头紫的，三个鸡眼，指甲缝里卡着井灰和砖碴子，右脚小趾头不知什么时候磕破了一点皮，渗出一星蓝——是鳞气混的血，不疼，就是颜色难看。

阿沅在他旁边蹲着，从棉袍兜里摸出一个东西，拍了拍沙，是半张干饼子，硬得能砸核桃，边儿都卷了，也不知道哪年哪月的陈货。她掰了一块，核桃那么大，塞他手里。

"吃。"

"你哪儿来的。"

"揣的。跳之前从灶台上顺的。"她自己叼了一块，啃得腮帮子鼓，"反正你那俩孩子也不吃，龙宫还说发霉。"

马骥把饼子搁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子陈面哈喇味儿，没霉，就是死硬。他龇着牙啃了一口，差点把门牙崩了，含在嘴里拿舌头顶着，慢慢软化。

"有水没。"

"你脚下全是水，还嫌不够咸啊。"

"也是。"

他又啃了一口，嚼着嚼着，饼渣子掉在裤腿上，他也没拍。坐了一会儿，忽然嘟囔一句："福海那小子，别真哭一夜啊。"

阿沅嚼着饼，含混地回了句："有龙宫呢。那丫头闷是闷，心里有数，死不了。"

"龙宫怕黑。"

"那就让她点灯呗。你都跳了，还管人家点不点灯。"

马骥就不吭了。他把剩下半块饼攥在手里，没再啃，拇指在上面碾了碾，碾成粉。

沙把他的脚埋了一点。他拿脚趾头抠了抠，凉丝丝的，还挺受用——上头是秋天，井沿风割脸，这儿反倒脚底下踏实。

头顶那片白还是那片白。门缝里那点光一跳一跳的，跟活物似的。阿沅在他旁边蹲着啃饼子，嚼得嘎嘣响，碎渣掉了一脖子，她拿袖子胡乱扫了扫，扫不干净。

"等会儿再写？"她问。

"嗯。"马骥把饼子塞回兜里，"先歇口气。腿还抽呢。"

"随你。"阿沅把最后一口饼渣咽了，拍拍手，"反正这门还撑着，你那几个字还烫着，急不着。"

马骥靠在门框上，后脑勺磕着石头，凉的。他眯起眼，拿脚丫子在沙里画了个圈，画着画着，圈成了个门的形状。

他想起福海那句"你鞋带散了"，鼻子又酸了一下，这回他没忍住，拿袖子狠狠揩了一把脸。

阿沅看见了，什么都没说，把自个儿那块破饼子又掰了指甲盖大的一粒，塞进他嘴里。

"堵嘴。别嚎。"

马骥含着那粒硬饼子，眼泪混着饼渣咽下去了，咸的，比这儿的沙还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