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勇正坐在床边发愣,手机还在震个不停。
他把枕头底下的糖纸又摸出来看了一眼,手指一蜷就攥紧了。
外面天色暗下来,家属院的灯陆续亮起,像撒了一地的小太阳。
忽然听见楼下有人喊:“大勇!你别躲啦,快下来!”
是王翠花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点菜场吆喝的老练劲儿。
他身子一僵,心说坏了,这嗓门一开,整条巷子都得知道他在家。
接着好几道声音接上来:“就是啊大勇!”“下来坐会儿!”“今儿可有你的专场!”
他听出老刘、张婶、还有楼上带孩子的李姐都在。
这些人平时见了点头笑一下就算熟,今天倒好,全聚一块儿等他露脸。
他刚想缩回被窝装睡,厨房门就被推开一条缝。
周素琴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捏着颗糖,包装上印着小熊脑袋。
她眉毛一挑,没说话,直接走过来塞进他嘴里。
“别磨蹭了。”她说,“再躲,待会儿我把你小时候尿床那事儿也讲出去。”
林大勇差点咬到舌头,含糊道:“你哪来的黑料?”
“二姐的情报网,”她耸肩一笑,“深得很。”
他低头看鞋尖,嘴里甜味化开,脑子有点懵。
他真不想去,不是怕人多,是怕他们说得太认真。
一句两句夸他还扛得住,要是人人都掏出真心话,他非当场裂开不可。
外头锣鼓似的喊声又响起来。
王翠花拍了下手,喇叭都快贴到窗台上了:“安静安静!咱们‘夸弟大会’正式开始!”
林大勇耳朵一抖,心说这都成正式节目了?
他悄悄扒着门缝往外瞧。
家属院中间空地摆了一圈小马扎,茶水瓜子齐备,连横幅都拉上了。
红布条上用毛笔写着“夸夸我们的好邻居林大勇”,字歪得像蚯蚓爬。
老刘第一个站起来,端着搪瓷缸子清了清嗓子。
“我说句实在的,这孩子从小就没让我操过心。”
“十岁那年我去井台打水,桶绳断了,他二话不说跳下去帮我捞。”
众人哄笑。
老刘继续说:“那会儿水冰得刺骨,他穿着单衣就往下冲。”
“上来时嘴唇发紫,还跟我说‘没事大爷,我跑两圈就热了’。”
张婶接过话头:“去年台风天,我收的纸板堆在屋檐下。”
“眼瞅着要被雨泡烂,大勇冒雨来帮忙,一趟趟往我家车棚搬。”
“浑身湿透,鞋里灌满水,走一步哗啦响也不停。”
旁边抱着娃的年轻妈妈也开口:“我家儿子天天念叨他。”
“写作文题目《我最敬佩的人》,写的就是林哥哥。”
“说他不打架不骂人,帮老人提菜,给流浪猫搭窝。”
林大勇听得鼻头发酸,背靠灶台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记得那些事,但从没人当面说过。
现在一句句说出来,反倒像把他扒光了晾在阳光底下。
“还有一次!”王翠花猛地提高嗓门,“咱院停电三天。”
“他半夜摸黑爬上楼顶查电箱,手电都没一个。”
“摔了一跤,膝盖磕破流血,第二天照样去采药。”
人群发出惊叹。
有人说:“这孩子心善命苦,老天爷得看着呢。”
又有人说:“要不是三个姐姐护着,早被人抢去当儿子了。”
林大勇把脸埋进膝盖,手插进裤兜死死攥着。
他不是故意做好事,只是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可现在听他们这么说,好像他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似的。
脚步声轻响,厨房门被轻轻推开。
周素琴没说话,只把手里的马扎往他身边一放,自己先坐下。
她卷着发梢,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门外的人群。
“你不出去?”她问。
林大勇摇头,喉咙像堵了团棉花。
“那你在这儿听着也一样。”她语气平淡,“反正都是真的。”
他抿嘴,舌尖还留着糖的甜味。
他知道是真的,可被人这样集体说出来,还是受不了。
“你不觉得自己挺好的?”周素琴又问。
他摇头更用力:“我就做了点小事……不值得这么夸。”
“谁家孩子做不到?”
“别人不一定做。”她打断他,“但你做了。”
“而且从来没停过。”
林大勇抬头看她,眼睛有点发涩。
她没笑,也没哄,就那么静静看着他。
像在说:你逃不掉的,认了吧。
外面声音继续传来。
王翠花说:“你们知道为啥我摊位供着他照片吗?”
“不是图灵验,是图安心。”
“只要看见他,我就觉得这世道还能好。”
林大勇猛地闭眼,胸口一抽。
他想反驳,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是为了让人安心才活着的,可现在听起来,他好像真是。
周素琴伸手,轻轻拍了下他肩膀。
动作很轻,却像压住了一匹乱窜的马。
他慢慢直起腰,靠着灶台站了起来。
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厨房染成橘红色。
两人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交叠成一片。
外面还在说着他的名字,一声声清晰可闻。
他没走出去,也没再躲。
只是站在原地,咬碎了最后一口糖渣。
甜味散尽,嘴里只剩一点微酸的回味。
“习惯就好。”周素琴起身,手扶着门框。
“他们爱夸你就让他们夸。”
“你受得住。”
林大勇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很小,几乎被窗外的喧闹盖住。
但他自己听见了。
王翠花端着茶杯坐在小凳上,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
她看着人群,听着一句句真诚的赞美,心里踏实得像吃了定心丸。
这孩子值得被这么夸。
周素琴站在厨房门口,手指无意识卷着发梢。
她看了眼林大勇的背影,确认他没再蹲下,才转身准备离开。
她的脚步很轻,像怕惊扰这一刻的安静。
林大勇依旧站在灶台旁,耳根还是红的。
他低头看着地面裂缝,那里有一只小蚂蚁正拖着饭粒爬行。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窗外,夕阳彻底沉下去,家属院的灯更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