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勇站在厨房灶台边，耳根还热着。  

外面人声渐歇，灯光照在水泥地上，像撒了一层碎玻璃。  

他没动，也没回头，只是手指抠着灶台边缘的小裂缝。  

刚才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一句接一句，压得他喘气都小心。  

他转身推开后门，脚步很轻，生怕惊了谁。  

楼梯间黑洞洞的，只有应急灯闪着绿光。  

他摸黑往下走，台阶凉意顺着鞋底往上爬。  

这是通往地下室的老通道，平时没人来，只有秦雪舟在下面捣鼓她的设备。  

门虚掩着，缝里漏出淡蓝色的光。  

他推开门一条缝，看见秦雪舟背对着他，坐在操作台前。  

她头发剪得短短的，白大褂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握着一支实验笔。  

屏幕上飘着几行数据流，像是会呼吸似的忽明忽暗。  

“三姐。”他低声叫。  

她没回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  

“你回来了。”她说，“家属院的情绪波动峰值比平时高68.3%。”  

“心跳加速持续4分17秒，呼吸频率紊乱两次。”  

“我在建模你的社会应激反应。”  

林大勇皱眉：“我又不是试验鼠。”  

她这才转过身，推了下黑框眼镜，镜片反着冷光。  

“科学需要数据。”她语气平得像念说明书。  

他盯着屏幕，心里有点发毛。  

这哪是记录，分明是把他扒开一层层看。  

他绕到她侧面，凑近看那块主屏。  

图表密密麻麻，时间轴拉得很长。  

他看见“王翠花发言”那段，曲线猛地往上冲。  

又在“周素琴递糖”那个节点，数值缓缓回落。  

原来自己当时……是这样？  

他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继续往下翻，看到一个子模块写着“心动指数分析”。  

滚动条拉到底，最后一行小字跳出来：  

“综合样本分析，宿主心动峰值出现在‘三位姐姐共同在场’情境下，置信度98.7%。”  

他愣住。  

抬头看秦雪舟，她正低头记笔记，笔尖沙沙响。  

可他分明看见，她握笔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不是错觉。  

“所以……”他声音低下来，“你们都在看着我？”  

她停笔，抬眼看他，镜片又反了道光。  

“观测是科研的基本手段。”她说。  

“你不觉得烦？”他问。  

“数据不会骗人。”她答，“情绪波动规律可预测，有助于风险规避。”  

林大勇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傻，嘴角咧到耳根。  

他靠着操作台，肩膀松下来。  

原来她们不是只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才关心他。  

她们连他什么时候心跳快、什么时候想躲，都记下来了。  

“那你有没有发现，”他歪头，“我每次见你炸实验室都心率飙升？”  

她瞪他一眼：“那次是灵压校准误差0.5%，非人为失误。”  

“哦对对对，”他摆手，“反正锅不能是你。”  

她不接话，低头继续写，但笔尖慢了半拍。  

他站直身子，伸手点开另一个页面。  

“压力阈值评估？”他念标题，“连续三天睡眠不足三小时触发红色预警？”  

“你上周偷偷练《引气诀》到凌晨两点十七分。”她淡淡说，“肺部灵气沉积超标。”  

“你还监控我睡觉？”  

“生物节律影响修炼效率。”她理直气壮，“你是重点观察对象。”  

他翻白眼：“合着我从头到脚都是你的实验项目？”  

“目前纳入监测的有心率、血压、脑波活跃区、微表情变化、肢体语言倾向。”  

“缺哪项？”他挑眉。  

“汗液电解质成分还没采样。”她认真说，“下次训练完别立刻洗澡。”  

他打个寒战：“你真是我亲姐？”  

“基因匹配度82.3%。”她推眼镜，“比普通人高。”  

他差点呛住：“你还真算过？”  

“所有关系都应建立在可量化基础上。”她语气一本正经。  

他靠回台子，仰头看天花板。  

通风管嗡嗡响，像老风扇转不动。  

他忽然说：“其实……我不怕被夸。”  

她抬眼。  

“我只是没想到，他们会当面说。”  

“从小到大，做好事就图个心安。”  

“现在被人捧着念，反倒不知道手脚往哪放。”  

她听完了，没评价。  

只把一份打印纸抽出来，递给他。  

是张折线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自我认同感评分”。  

最近七天的曲线，从家属院事件开始，一路往上爬。  

“你看，”她说，“你在变强。”  

不是修为，是这里。  

她用笔尖点了点他胸口的位置。  

他低头看那根红线上扬的弧度。  

没说话，但眼眶有点发热。  

他把纸叠好，塞进工装内袋。  

动作很轻，像收起一张护身符。  

“数据库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情感数据库。”她答。  

“全称？”  

“LDB-01号长期情感行为观测模型。”  

“能不能改个名？”  

“命名权归科研组。”  

他撇嘴：“听着像机密档案。”  

“本来就是。”  

“我说，叫‘姐姐们的监视器’行不行？”  

“不符合学术规范。”  

“那‘我家三姐最凶残’？”  

“删除申请已提交。”  

他笑出声，她依旧绷脸。  

但眼角好像弯了那么一瞬。  

他走到角落，拿起她常用的保温杯。  

杯底刻着一行小字：“数据不准时，请投喂林大勇。”  

是他去年恶作剧刻的。  

她一直没磨掉。  

“你还留着？”他举杯晃了晃。  

“习惯性保留实验对照物。”她头也不抬。  

“我是对照物？”  

“核心变量。”  

他把杯子放回去，顺手拧开瓶盖。  

里面是温水，泡着半片柠檬。  

他记得她以前只喝白开水。  

现在连喝水都开始讲究调节情绪了。  

“你是不是……”他犹豫一下，“也偷偷看了夸弟大会？”  

她敲键盘的手顿了半秒。  

“公共区域有安防摄像头。”  

“你调监控？”  

“例行巡检。”  

他咧嘴：“三分钟内刷新了十三次播放记录，也是巡检？”  

她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  

“系统日志不该由宿主查阅。”  

“可我看到了。”他坏笑，“你连暂停键都按烂了。”  

她站起来，收拾桌面，动作利落得像要逃跑。  

“今晚的数据采集结束。”她说，“你可以回去了。”  

“急啥？”他拦在门口，“我还没看完我的‘心动指数’呢。”  

“后续分析需脱敏处理。”  

“脱敏？”他学她说话，“那你先把‘三姐同时出现’这条删了。”  

她僵住。  

手指捏着终端笔，指节发白。  

他盯着她，笑容慢慢收起来。  

“删啊。”他说，“你说科学需要数据，那就让我看看，你敢不敢删。”  

空气静了几秒。  

她松开笔，转身重新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那行小字还在。  

她没删。  

“为什么不删？”他问。  

“因为……”她声音低了点，“它是真的。”  

他怔住。  

她终于抬眼看他，没戴眼镜，目光清亮。  

“我记录所有数据。”她说，“但这一条，不是为了科研。”  

“是为了记住。”  

林大勇喉咙一紧。  

他想说点笑话缓和气氛，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走过去，把手掌贴在屏幕右侧。  

那里有个不起眼的标签：【备份周期】——每日凌晨三点自动同步至私人加密盘。  

他知道那块硬盘藏在哪。  

床底下第三块地板，掀开就能摸到。  

“你每天都在存。”他轻声说。  

“万一哪天……”她顿了顿，“你不在了，这些还能留下。”  

他猛地回头：“胡说什么！”  

“我不是预言，是预防。”她平静道，“修仙路上，意外太多。”  

“所以我更要活着。”他打断她，“把你这破数据库撑满！”  

她愣了下。  

然后，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他抓起桌上的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处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下面写着：【今日目标达成：弟弟未逃逸】。  

笔迹不像她平时那样工整，倒有点像小孩子涂鸦。  

“你画的？”他举本子。  

“手抖。”她抢过去，“废稿。”  

“留着吧。”他按住本子，“挺好。”  

她没再争，任他把本子塞进自己背包。  

两人站在操作台两边，谁也没动。  

通风管还在响，蓝光浮在空气中，像夏夜的萤火。  

“明天还来记录吗？”他问。  

“除非你拔电源。”  

“那我天天来气你。”  

“欢迎随时提供新数据。”  

他笑着摇头，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把时，又停下。  

“三姐。”  

“嗯？”  

“谢谢你……用你的方式，看着我。”  

她没回答。  

但他听见键盘敲了一下。  

是保存键的声音。  

林大勇走出地下室，轻轻带上门。  

楼道灯还是绿的，照得台阶泛青。  

他站在拐角，没急着上去。  

从内袋掏出那张折线图，又展开看了一遍。  

红线一路向上，尽头写着两个小字：**未完**。  

他把它重新折好，放进最里层口袋。  

那里离心脏最近。  

头顶传来轻微响动。  

像是有人在楼上走动。  

脚步很轻，但确实存在。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  

没动，也没喊。  

通风口的嗡鸣还在继续。  

地下室内，秦雪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她打开抽屉，取出一本旧书。  

封面写着《基础医术》，页角卷着，边角有茶渍。  

她翻开其中一页，在空白处写下：  

“今日新增数据：宿主抗拒心理下降41%，信任指数首次突破临界值。”  

停了停，又添一句：  

“他开始接受被爱了。”  

她合上书，放回抽屉。  

屏幕自动进入休眠，蓝光熄灭。  

最后一行字缓缓消失：  

【情感数据库·运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