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寒帷谋莲,天衍子登场
墨机跪伏古道,望着云莲宸白衣远去的背影,心中翻涌着绝望与不甘。周遭残余死士噤若寒蝉,无人敢举刃追击。
谁也没有看见,远处山巅,孤崖寒石之上,早立着一道灰衫人影。
山风掀动他宽大衣袖,面容清隽儒雅,不见半分凶戾,看上去如同隐世讲学的鸿儒。他垂眸,指尖轻轻捻动一枚漆黑棋玉,方才古道上的所有厮杀、所有对话,一字不落,尽数落入耳中。
他便是天衍子,暗盟真正的幕后执棋人。
墨机,不过是他布在台前的一枚先锋棋子。
方才灭莲黑煞阵,本就不是为斩杀云莲宸而设。
是试阵。
试云莲宸的道韵,试他的软肋,试他行事底线,试这朵入世清莲,究竟有几分可破之机。
身侧一名贴身侍者低声禀奏:“先生,墨机败了,麾下死士折损近半,计谋败露。云莲宸方才直言,要阻暗盟祸世,拦我等大局。是否立刻调集高手,沿路截杀?”
天衍子轻轻摇头,指尖棋玉落在石面,嗒的一声轻响,在呼啸山风中格外清晰。
“不必。墨机本就是用来投石问路的弃子。”
他声音温润,听不出喜怒,目光遥遥追着古道上那道渐行渐远的白衣,缓缓开口,字字深沉:
“我早料到,单凭墨机,杀不死云莲宸。此人之道,莲出淤泥,善化煞气,寻常毒煞阵法,伤不了他根基。”
侍者皱眉:“既然知晓墨机必败,先生为何还要让他发动围杀,白白损耗多年培养的精锐?”
“损耗,亦是算计。”天衍子淡淡一笑,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寒渊,“一来,试探云莲宸武道、道心、行事准则。今日一见,此人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心存悲悯,不愿轻易屠戮众生。能败敌而不斩尽杀绝,这是他的道,亦是他的枷锁。”
“二来,墨机败走的消息,会传遍江湖。世人皆知,暗盟重兵围杀失败,云莲宸以一己之力破黑煞大阵,名声暴涨。盛名,便是负担。正道门派会忌惮他的力量,江湖群雄会寄望于他,无数仇怨、猜忌、期待,都会捆绑在他一身。”
“三来,这一场败局,可以用来做饵。墨机心中怨恨难平,这份恨意,我可以借用来,布下第二重杀局。”
侍者心头一震:“先生,此人智谋,恐与您不相伯仲。云莲宸看透乱世棋局,要护苍生,拆我暗盟大计,留此人在世,后患无穷!”
天衍子抬手,望向翻涌的暮云,缓缓诵出自身诗号:
一卷天衍算千秋,不怜白骨不怜愁。
苍生若要安天下,须以铁血洗神州。
诵罢,他徐徐言道:
“云莲宸与我,皆是看透乱世症结之人。只是我二人,选了两条截然相反的路。
云莲宸以为,以温柔渡化,以清明感化,一点点拔除祸根,便能慢慢抚平乱世伤痕。
但我所见不同。乱世积弊已深,人心溃烂,诸大门派、世家权贵盘根错节,血肉纠缠。温和劝化,如杯水车薪。想要终结无休止的战乱,唯有大破而后大立。
凡阻碍新秩序诞生之人,无论正邪善恶,尽数清扫。牺牲千万人之苦痛,换取万世太平。”
“在他眼中,我是祸乱苍生的阴谋贼子。在我眼中,他是迂腐的痴人。心怀慈悲,却不知乱世之中,慈悲最是无用。”
侍者躬身:“先生打算如何布局?”
“不直接杀他。”天衍子眸光锐利,“硬攻,云莲宸道韵护身,胜负难料,就算能斩杀他,我方也要付出毁灭性代价,得不偿失。对付云莲宸,要攻心,借天下人之手困他。”
“墨机回去之后,散布流言。就说云莲宸看似慈悲,实则修为可怖,以莲道之力吞噬武者神魂,今日饶下暗盟众人,是为笼络人心,图谋掌控整个江湖。再暗中挑动正道宗门,告诉他们,此人身怀绝世道体,若是任由继续成长,他日会凌驾所有门派之上,压制各派传承。”
“一边煽动武林正道猜忌忌惮,一边挑动地方割据军阀,认定云莲宸是隐患。让江湖、朝堂、各门各派,自发视他为敌。不用我暗盟出手,天下洪流,自会去围剿这朵清莲。”
天衍子指尖拿起第二枚棋玉,落在棋盘之上:
“他想独行渡世,那我便让天下,皆为他的敌人。
他不愿杀人,那我便制造一桩桩血案,件件嫁祸于他,让无辜百姓死于祸乱,所有血债,记在云莲宸头上。
待到万民怨他,正道恨他,百姓惧他,众叛亲离之时。不用我动手,他坚守的道,便会自行崩塌。
清莲之所以动人,在于世人信他清白。一旦清白污尽,他的道,不攻自破。”
山风狂卷,灰衫飘动。
这才是对等的博弈。墨机只是台前打手,而天衍子,才是云莲宸真正的对手。武力未必碾压,但算人心、布连环计、懂取舍、敢牺牲,每一步都精准戳向云莲宸道心上的软肋。
古道之上,云莲宸脚步微微一顿。
莲心道韵,冥冥之中感应到遥远山巅那一道视线。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自语:“墨机身后,另有执棋之人。方才那一场围杀,是试探。”
身旁随行的少年弟子(上一章救下的孤儿)疑惑问道:“先生,暗盟已经惨败,墨机重伤逃走,还有何后手?”
云莲宸白衣临风,目光望向苍茫远山,神色凝重起来,不再是之前从容淡然的模样:
“败的只是墨机。真正的对手,方才一直在远处观棋。此人智谋深不可测,不崇尚蛮力死斗,善借人心、借舆论、借天下大势布局。
墨机的围杀,只是序章。接下来的局,会远比灭莲黑煞阵凶险百倍。
他不会直接派死士来杀我。他会调动世间所有人,来对付我。”
少年茫然:“世人本敬佩先生,怎会反过来与先生为敌?”
“人心最易动摇。”云莲宸轻轻叹息,“流言可污清白,利害可掩是非。此人看透我不愿滥杀的本心,便会以此做刀。
武斗之劫,尚可凭道韵抵挡。人心之劫,最难防御。”
话音未落,远处官道岔口,数匹快马疾驰而过,马背上江湖信使高声传报,声音随风飘来:
“诸位同道留意!归安城惨案另有内情!白衣云莲宸,道体诡异,能吞噬武者修为,暗盟众人手下留情才得以生还!此人野心勃勃,欲独霸武林!”
流言,已然先行扩散。
天衍子的第一招,已然落子。
山巅,天衍子望着远处,淡淡轻笑:“云莲宸,你能破阵,能败墨机。但你,能否破尽人心迷局?
这一盘天下棋,你我,正式对弈。
看是你的清莲渡尽浊世,还是我的天衍,碾碎这一缕人间清明。”
灰衫抬手,挥手示意侍者退下,孤身立于悬崖,目光纵横天下,万千连环计谋,已在胸中徐徐铺开。
古道之上,白衣云莲宸抬步继续前行。
前路,不再仅仅是暗盟死士的刀兵。
从今往后,流言构陷、正邪猜忌、苍生误解、各方势力连环绞杀,层层叠叠的罗网,正从四面八方,缓缓收拢。
武斗只是表象,智者对弈,人心为棋。
这一场清莲与天衍的博弈,正式开启。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