钭婵把U盘插进电脑的时候,手指头上还沾着楼下便利店关东煮的汤。
她抽了张纸巾胡乱擦了两把,点开文件夹,屏幕上跳出来一个Excel表,名字叫“应付账款-暂估-202309”,底下跟着十七个分表。
她扫了一眼合计数,又倒回去看明细,拿计算器敲了三遍,每次都是同一个数:四千七百八十万。
这个数跟居晏殊上周五亲口跟她说的数,差了整整两千三百万。
她拿起手机,翻到跟居晏殊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他发来的:“钭经理,暂估那块我让下面人重新理了一遍,总数就是两千四百八十万,你们按这个出调整就行。”
她当时回了个“好的”,转头就让助理小赵去要明细。
小赵跑了三天,财务那边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最后是居晏殊亲自打了个电话过来,说钭经理你别为难下面小孩了,我直接发你。
发是发了,发过来的是另一版。
钭婵盯着屏幕上那四千七百八十万,把腿从椅子上放下来,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
事务所的窗户朝北,一年到头见不着太阳,玻璃上糊着一层灰,她用指甲刮了刮,没刮动。
楼下快递柜旁边蹲着个抽烟的,看身形像隔壁组的项目经理老周,正仰着头吐烟圈。
她看了一会儿,回去把U盘拔了,锁进抽屉最里头那个铁盒子里。
第二天一早她给居晏殊发微信:“居总,明细我看了,跟您电话里说的数对不上,是不是底下人给错版本了?”
过了四十分钟,居晏殊回:“不可能。我亲自盯的。”
钭婵把Excel截图发过去,红圈标了合计栏。
这回对方秒回:“钭经理,电话说。”
电话打过来,居晏殊声音跟平时一样稳,像那种在会议室里被七八个人围着问问题也不带磕巴的人。
“钭经理,这个表是含了未到票的部分,两千三百万是没到票的,按准则不该暂估,你们出调整的时候剔掉就行。”
“未到票的挂在暂估里,居总,这个逻辑我理解不了。没到票你估它干嘛?”
那头顿了两秒。
“业务部门报上来的,说货到了票没到,让财务先挂着。我回头让他们清。”
“什么时候能清完?”
“下周一。”
“下周一我们报告要出了。”
“那就出呗。你们按两千四百八十万出,剩下那部分我让他们单独列个台账,不放进报表里。”
钭婵把手机换了个耳朵,拿笔在便签纸上画圈。
“居总,这话您别在电话里说。台账不放进报表,那叫账外资产。”
居晏殊笑了一声,短促的,像咳嗽。
“钭经理,你干审计多少年了?”
“八年。”
“八年你还这么较真,说明你碰到的客户都太好说话了。”
“居总,您这话我当夸奖听了。”
“夸你呢。这样,明天你来我办公室,我把业务部门的人叫上,当面跟你解释这两千三百万是怎么回事。你听完再判断,行不行?”
钭婵说行。
挂了电话她给小赵发消息:“明天去客户那,你跟我一起。带上录音笔。”
小赵回了个惊恐表情包。
钭婵又补一句:“别让财务看见。放包里。”
第二天上午十点,钭婵带着小赵进了居晏殊公司的大楼。
前台把他们领到三楼小会议室,等了二十分钟居晏殊才进来,后头跟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居晏殊介绍说是供应链的老刘。
老刘手里攥着个文件夹,坐下来就开始翻,翻到某一页停住,推给钭婵:“钭经理你看,这几笔是九月份到的货,发票十月才开出来,按权责发生制我们九月就得估上,没毛病吧?”
钭婵看了一眼,抬头问居晏殊:“居总,这几笔加起来不到三百万。剩下两千万呢?”
居晏殊没说话。
老刘又翻了一页:“这还有,这是预付款转暂估的,供应商那边走流程慢——”
“预付款转暂估得有合同变更或者验收单,您给我看看?”
老刘翻文件夹的手停住了。
居晏殊把话接过去:“钭经理,这么着,今天先到这。你把问题清单列给我,我让各部门挨个回,书面回。”
钭婵说好。
出门的时候居晏殊送她到电梯口,手插在裤兜里,肩膀靠在电梯门框上,像是随口问了一句:“钭经理,你们所里复核你报告的是谁?”
“合伙人老孙。”
“孙志刚?”
“对。”
居晏殊点点头。
“老孙我熟。去年他还来我们这做过内控咨询。”
电梯来了。
钭婵走进去,转过身,居晏殊在外头冲她笑了一下,电梯门合上之前她听见他说:“问题清单尽快发我啊。”
回所里的路上小赵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钭婵一眼:“钭姐,那个老刘说的预付款转暂估,我查了合同台账,根本没这几笔。”
“你怎么查的?”
“昨天下午他们财务下班了,我让保安开的门。合同台账就在共享盘里,没密码。”
钭婵把车窗按下来一条缝。
“你一个人去的?”
“嗯。”
“以后别这么干。让人逮住说你窃取商业机密,我保不了你。”
小赵缩了缩脖子。
“那现在怎么办?”
“问题清单照发。他让书面回,咱就书面问。”
钭婵把窗户又按上去,“回头你把共享盘里那个合同台账拷一份给我。就说是核对合同用的,走正式流程,别偷偷摸摸的。”
问题清单发过去五天,财务那边回了三页纸,车轱辘话来回说,核心就一句:业务部门报的,财务按业务口径暂估,合规。
钭婵把回复打印出来,拿红笔在“合规”两个字底下划了两道,去找老孙。
老孙正在办公室里伺候他那缸金鱼,听钭婵说完,拿网兜捞了捞水面上的浮萍。
“居晏殊给我打过电话了。”
“说什么?”
“说你太较真。说那两千万是历史遗留问题,前几任财务总监留下的坑,他刚来一年,填不完。让你抬抬手。”
钭婵把打印纸拍在他桌上。
“老孙,两千三百万,占他们利润总额的百分之十七。抬抬手?报告出出去,回头证监会查出来,咱俩一起进去。”
老孙把网兜放下,抽了张纸巾擦手。
“你打算怎么办?”
“出保留意见。”
“居晏殊能同意?”
“他同不同意我都出。”
老孙看了她半天,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抖了一根出来叼着,没点。
“钭婵,你知不知道居晏殊以前在哪干的?”
“不知道。没查。”
“证监会会计部。干了六年,去年才跳出来去的这家公司。”
钭婵愣了一下。
“那他还敢这么玩?”
“所以人家知道底线在哪。”
老孙把烟拿下来,在桌上磕了磕,“保留意见可以出,但你得把证据链坐实。光凭他口头说的,底下人回的那几张纸,不够。你得拿到东西证明这两千三百万确实有问题,不是口径分歧。”
钭婵回到工位,把居晏殊公司近三年的审计报告翻出来,又让小赵把银行流水打了一遍。
对到第三天晚上十一点,她发现一笔蹊跷的:去年十二月,公司向一家叫“瑞丰达”的供应商付了八百万,摘要写的是“设备款”,但合同台账里没有这家供应商。
她顺着工商信息查过去,瑞丰达的注册地址跟居晏殊公司在同一栋楼,不同楼层。
法人代表叫周瑞丰,名下还有一家公司叫“瑞丰达咨询”,专门做财税咨询。
钭婵把这条线发给老孙。
老孙凌晨一点回了条语音,嗓子是哑的:“瑞丰达咨询的客户名单里有居晏殊上一家公司。你去查查那家公司的审计报告是谁签的字。”
天亮之前钭婵查到了。
瑞丰达咨询给居晏殊上一家公司做过三年财税顾问,那家公司去年的审计报告,签字注册会计师叫孙志刚。
就是老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