钭婵第二天上午没去所里。
她给老孙发了条微信:“孙老师,九点半楼下咖啡厅,我请您喝美式。”
老孙回:“你请我喝美式?你平时只喝自带速溶。”
“今天特殊。”
九点半老孙准时到了,坐下来第一句话:“你查我了。”
“查了。瑞丰达给您的客户做顾问,您给瑞丰达的关联公司签报告,去年那八百万设备款走的还是瑞丰达的账。”
钭婵把手机屏幕推过去,上面是工商信息截图,“孙老师,这事您得给我个说法。”
老孙把手机推回来。
“说法就是,瑞丰达咨询的顾问费一年十二万,我拿了三年。这事所里合规部备过案。”
“那八百万设备款呢?瑞丰达一个做咨询的,卖什么设备值八百万?”
“这你得问居晏殊。我又不是他们财务。”
“但您签了去年那家公司的报告。”
老孙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烫得吸溜了一声。
“钭婵,我这么跟你说吧。去年那家公司的报告,现场负责人是张弛。底稿里瑞丰达的往来款,张弛测了,函证也发了,回函没问题。我签字是基于底稿。你现在让我说那八百万有问题,我得看到新证据。”
“我现在就在给您新证据。瑞丰达跟居晏殊公司同楼办公,法人周瑞丰跟居晏殊是前同事,瑞丰达咨询给居晏殊老东家做顾问,顾问费一年十二万——一个做八百万设备生意的供应商,同时收着客户前东家一年十二万的顾问费,孙老师,您不觉得这个结构太顺了吗?”
老孙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磕在碟子上响了一声。
“你觉得这是个局?”
“我觉得瑞丰达是居晏殊的白手套。那八百万设备款可能根本没买设备,钱转一圈又回去了。去年那家公司的报告里有没有类似的往来?”
老孙没接话。
他掏出手机翻了半天,翻出一张照片递给钭婵。
是去年那家公司底稿里的一页银行流水,收款方也是瑞丰达,金额六百五十万,摘要写“系统集成款”。
老孙说:“张弛当时也问过,对方给了合同和验收单,形式上齐的。张弛还去现场看过设备,确实有那批服务器。”
“服务器现在还在吗?”
“那家公司今年三月搬过家。设备搬没搬走,不知道。”
钭婵把照片转发给自己。
“孙老师,这事您打算怎么办?”
老孙搓了把脸。
“居晏殊找我的时候,说的是暂估差异,让我帮忙协调。他没提瑞丰达。现在你把这东西摆我面前,我得回去查我自己的底稿。查完之前,你那个保留意见先别出。”
“查完要是真有问题呢?”
老孙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真有问题,该报备报备,该上报上报。我干了二十多年审计,十二万顾问费犯不上搭进去。”
老孙走了之后钭婵在咖啡厅坐了半小时,把整条线捋了一遍。
居晏殊从证监会出来,去了这家公司当财务总监,一年之内把两千万暂估挂账,同时通过瑞丰达走了一笔八百万设备款。
老孙去年签的那家公司,同样通过瑞丰达走了六百五十万系统集成款。
两个客户,同一家供应商,同一个签字合伙人,时间前后脚。
如果瑞丰达是居晏殊控制的壳,那这两笔钱就是在两个客户之间倒账,虚增资产或者套取资金,哪一条都够喝一壶。
她回所里之后把瑞丰达的工商档案调出来,股东结构往上穿透了三层,最终指向一个叫“宁波梅山保税港区瑞丰达投资合伙企业”的有限合伙,执行事务合伙人是周瑞丰。
周瑞丰名下除了瑞丰达咨询和瑞丰达设备,还有一家“瑞丰达物流”,注册地址跟居晏殊公司仓库在同一个物流园。
钭婵把物流园的租赁合同翻出来,承租方是居晏殊公司,出租方是瑞丰达物流,年租金一百二十万。
她又对比了周边同类仓库的租金,瑞丰达物流的报价高出市场价百分之四十。
她把这一串东西整理成一个文档,加密之后发给老孙。
老孙晚上八点回了电话,声音比早上沉:“钭婵,我今天下午给张弛打了电话。张弛说去年那批服务器他去现场看过之后,验收单上的签字人叫周瑞丰。他当时问过居晏殊——那会儿居晏殊还在证监会——居晏殊跟他说周瑞丰是他们公司的IT顾问,帮忙把关技术参数的。”
“IT顾问卖服务器?”
“张弛也这么问的。居晏殊说服务器是周瑞丰帮忙从渠道拿的货,比市场价便宜。张弛看了价格,确实比市场价低两成,就没再追。”
“现在那批服务器呢?”
“张弛上周去那家公司新址盘了一遍,服务器机房里只有十二台。去年验收单上写的是四十八台。”
钭婵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两只手攥在一起。
“孙老师,这已经不是一个客户的问题了。居晏殊在两个客户之间用同一家壳公司倒钱,虚增固定资产,租金再往壳公司输一笔。您去年签的那份报告,如果被查出来,您得跟着担责。”
老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那个保留意见,改成无法表示意见吧。我明天跟所里风控报备。”
“报备之后呢?”
“所里肯定要成立调查组。调查组进场之前,你正常出报告,但底稿要做扎实。居晏殊那边,你先别打草惊蛇。”
钭婵说好。
挂了电话她给小赵发消息:“明天开始,居晏殊公司的所有访谈你跟着,全程录音。他们财务给的任何文件,先拍照留存再签收。”
小赵回:“钭姐,出什么事了?”
“别问。照做。”
第二天钭婵照常去居晏殊公司做现场审计。
居晏殊在走廊里碰见她,照样笑呵呵的:“钭经理,问题清单那事咱还得再对一次啊,我让老刘把补充材料准备了。”
钭婵说行,进会议室之后把审计程序表摊开,一项一项往下做。
做到固定资产盘点的时候她跟居晏殊说:“居总,仓库那边我们得去看看。瑞丰达物流那个仓,租的我们的库对吧?里面有没有我们公司的东西?”
居晏殊脸上的笑没变,但手上转笔的动作停了一下。
“仓库里都是积压的老库存,没什么好看的。你要去我让老刘陪着。”
“不用陪,我们自己盘就行。样本随机抽的,程序要求。”
居晏殊看了她两秒,把笔放下。
“行。下午我让仓库管理员把门打开。”
下午钭婵带着小赵去了物流园。
仓库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拿着钥匙开锁的时候手有点抖,开了三次才把锁捅开。
钭婵进去转了一圈,货架上码着成箱的电子元器件,标签上写着“待检区”,落灰厚得能写字。
她拍了照片,抽了三个样本记下批号,转头问管理员:“这批货入库多久了?”
管理员翻了翻登记本:“去年三月。”
“为什么一直放待检区?”
“质检那边没说合格,也没说不合格。就搁着了。”
钭婵让小赵把登记本拍了照。
出门的时候管理员追出来:“钭经理,居总说您要是问起来,就说是今年新入的。”
“那到底是哪年的?”
管理员搓着手。
“我不好说。您别为难我。”
钭婵没再问。
回所里的路上她给老孙发了条消息:“仓库里那批元器件标的是待检,实际入库去年三月,账上挂在存货里。如果这批货是瑞丰达卖过来的,那又是一笔虚增。”
老孙回:“调查组下周一进场。你这几天把底稿收尾,别再去现场了。”
钭婵把手机放下,跟小赵说:“明天起你跟着张弛,他干什么你干什么。他要是去瑞丰达,你记下时间地点。”
小赵应了一声,过了半天问:“钭姐,咱们是不是要出大事了?”
钭婵看着车窗外头,物流园的围墙往后倒过去,墙上刷着褪色的招商广告。
“大事不出,小事不断,那才叫出事。现在这是要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