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进场那天是个周一,钭婵把攒了三个礼拜的底稿,录音,照片,工商档案全部交上去,装了整整两个纸箱。
调查组组长是所里风控部的老谭,翻了两天材料之后把钭婵叫过去:“你那个无法表示意见的报告,先压着别出。居晏殊那边你继续做现场,正常走程序,别让他察觉。”
“他已经在察觉了。”
钭婵说,“上周他把老刘调走了,换了新人跟我对接。新人什么都不知道,问什么都说刚来不清楚。”
“那就更好。你正好把没做完的程序补上。瑞丰达那八百万设备款,你查没查实际物流?”
“查了。瑞丰达物流的出入库记录里,去年十二月有一笔八百万的设备入库,但同一天又有一笔出库,签收方是居晏殊上一家公司。我问了那家公司的仓库管理员,管理员说那批设备根本没进过他们仓库,签收单是周瑞丰亲自拿过去让他签的,说货直接拉到项目现场了。”
老谭把老花镜摘下来。
“项目现场在哪?”
“居晏殊上一家公司在郊区有个数据中心,我去看了,机房里确实有服务器,但型号跟验收单上写的对不上。验收单写的是某国产大牌,机房里的机器贴的是另一个牌子的标,而且只用了不到一半的机柜。”
“你拍照了?”
“拍了。还录了视频。”
老谭把材料拢了拢。
“行。你继续盯现场,但有一条——从今天起,你跟居晏殊的所有沟通都走邮件,别打电话。他要是打电话来,你接完写个备忘录发给他确认。”
钭婵照做。
周四下午居晏殊果然打了电话来,语气比平时热络:“钭经理,听说你们所里调查组进场了?查什么呢?”
“常规质控检查。每年都查。”
“查到我这儿了?”
“居总您多虑了。质控查的是我们自己的底稿。”
居晏殊笑了一声。
“行,那我就不打听了。对了,你们那个报告什么时候出?我们股东会下个月要看。”
“快了。下周给您初稿。”
挂了电话钭婵写了备忘录:“居晏殊来电询问调查组进场事由,答复为常规质控。客户询问报告出具时间,答复下周提供初稿。”
邮件发给居晏殊,抄送小赵。
居晏殊没回。
周五小赵跟着张弛跑了一天,晚上给钭婵发消息:“张弛下午去了瑞丰达物流,跟周瑞丰在办公室关着门聊了四十分钟。出来之后张弛直接回了所里,进老孙办公室待了半小时。”
钭婵问:“他出来的时候什么表情?”
“挺轻松的。还哼歌。”
钭婵把这条信息转给老谭。
老谭回了四个字:“知道了。等。”
等了两天,周一早上老谭把钭婵和老孙叫到会议室,桌上摊着一份谈话笔录。
“张弛上周五跟周瑞丰见了面,周瑞丰给了他一个方案:把瑞丰达跟居晏殊公司之间的往来款全部转成正常的设备采购,补签合同和验收单,时间倒签。张弛把这个方案报给老孙,老孙报给了我。”
老孙在旁边搓脸。
“张弛说周瑞丰愿意补税,把设备款做成含税价,多开票。条件是咱们所把去年那份报告改了,出无保留意见。”
钭婵看向老谭:“您怎么回的?”
“我让张弛把谈话录了音。周瑞丰的原话是‘居总在证监会待过,知道怎么把事抹平,你们配合一下大家都好过’。”
老谭把笔录翻了一页,“这话够清楚了。威胁加行贿未遂。我已经报给所里管委会,管委会的意思是——报案。”
老孙抬起头。
“报案?经侦那边一介入,客户全得跑。咱们所今年营收——”
“老孙。”
老谭打断他,“你去年签的那份报告,底稿里瑞丰达的函证回函是真是假,你自己心里没数?”
老孙不说话了。
钭婵问:“我这边还继续做现场吗?”
老谭说:“做。正常做。报案材料我这边整理,你那边把居晏殊公司这两年所有跟瑞丰达有关的凭证全部复印一份,做工作底稿附件。经侦要的时候直接给。”
钭婵点头。
出了会议室她给小赵发消息:“从今天起,财务给你的所有凭证,原件拍照,复印两份,一份留底稿一份给我。”
小赵回:“钭姐,是不是要抓人了?”
“别瞎打听。干活。”
接下来三天钭婵把瑞丰达相关的凭证翻了个底朝天。
八百万设备款那张凭证后面附的发票,她拿去税务局网站验了真,票是真的,开票方是瑞丰达设备。
她又查了瑞丰达设备的纳税申报表——小赵从电子税务局导出来的——发现瑞丰达设备去年全年销售额只有八百二十万,其中八百万就是开给居晏殊公司的那一笔。
一家年销售八百万的公司,同时给居晏殊上一家公司供了六百五十万的货,又给居晏殊公司供了八百万的货,合计一千四百五十万。
但纳税申报表上只报了八百二十万。
剩下那六百三十万去哪了?
钭婵顺着瑞丰达设备的银行流水往下查,发现钱到账之后三天之内就转到了瑞丰达咨询的账上,名目是“咨询服务费”。
瑞丰达咨询再把钱转给宁波那个有限合伙,有限合伙的合伙人名单里有一个名字:居晏殊。
钭婵把这条资金链画成图打印出来,拿红笔在居晏殊的名字上圈了个圈,去找老谭。
老谭看了半天,把图折起来塞进公文包。
“我下午去经侦。你把原件准备好。”
老谭走了之后居晏殊的电话打过来了。
钭婵犹豫了两秒接起来,居晏殊第一句话是:“钭经理,你们老谭今天下午去经侦,你知道这事吗?”
钭婵后背一紧。
“居总消息很灵通。”
“我在证监会干了六年,这点事还能不知道?”
居晏殊声音不像之前那么稳了,语速快了一截,“钭经理,我跟你说句实话。瑞丰达那事,前头几任财务总监都这么干的,我接手的时候窟窿已经在那了。我这一年是在填坑,不是在挖坑。你们老谭去报案,经侦一立案,公司账户冻结,工资发不出来,底下三百多号人喝西北风去?”
“居总,您跟我说这些没用。我出报告,您给凭证,凭证有问题我往上报,这是程序。”
“程序?”
居晏殊笑了一声,这次笑得不短促,拖了尾音,“钭经理,你一个月拿多少钱?两万?三万?你为了这点工资把三百号人的饭碗砸了,你夜里睡得着?”
钭婵把手机换了个手。
办公区里小赵正探着头往这边看,她冲小赵摆摆手,走到消防通道里。
“居总,我睡得着睡不着不劳您操心。您要真替底下人着想,那八百万设备款您补上真货,六百五十万系统集成款您让上一家公司把服务器补齐,租金按市场价重新签合同。您把这些做了,我出报告的时候还能给您写一段整改说明。”
居晏殊那头静了五六秒。
“钭婵,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找你们所?”
“因为老孙好说话?”
“因为老孙去年签了那份报告,他跟我是一条绳上的。我以为你也会懂点事。”
钭婵把消防门推开一条缝,走廊里的白炽灯晃得她眯了眯眼。
“居总,我跟您说句实话。您找老孙是因为他软,您找我是因为您觉得女的干审计好拿捏。您错了两回。”
她挂了电话。
居晏殊又打过来,她没接,响了四声之后自动断了。
过了十分钟,老孙电话打进来:“钭婵,居晏殊给我打了电话,说你威胁他要报案。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让他补真货。”
老孙叹了口气。
“经侦那边老谭已经递材料了。居晏殊现在狗急跳墙,你这两天别单独出门,上下班让小赵接送。”
“他还能把我怎么样?”
“他不能把你怎么样,但他能把自己怎么样。你挂了电话之后他给周瑞丰打了电话,周瑞丰现在往机场方向去了。老谭已经通知经侦在高速口布控了。”
钭婵把消防门推到底,走到走廊里。
小赵正抱着凭证盒从财务室出来,见她脸色不对,站住了。
“钭姐?”
“没事。你把凭证放我桌上,然后下去把车打着。咱们回所里。”
小赵哦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钭姐,刚才财务那个新人问我,说钭经理是不是要把居总送进去。我说我不知道。我答得行吗?”
“行。以后这种事就说不知道。”
回所里的路上小赵开车,钭婵坐副驾,把窗户按下来一条缝。
初冬的风灌进来,吹得她太阳穴疼。
她掏出手机给老谭发了条微信:“居晏殊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他在填坑不是挖坑。这话您记一下。”
老谭秒回:“记了。周瑞丰在高速口被截住了。居晏殊明天上午经侦谈话。”
钭婵把手机扣在腿上。
小赵从后视镜里瞄她:“钭姐,咱们报告怎么出?”
“无法表示意见。底稿里把所有跟瑞丰达有关的往来全部单列一节,写清楚范围受限的原因。”
“那居晏殊那边——”
“他明天去经侦谈话,谈完回来还能不能当财务总监都不一定。你明天上午把底稿索引做出来,我下午约老谭过一遍,晚上出报告。”
小赵应了一声,专心开车。
钭婵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想起居晏殊问她“你夜里睡得着”那句话,心想今晚大概又得靠褪黑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