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晏殊第二天上午九点进的经侦支队,下午两点出来的。
出来之后给钭婵发了条微信:“钭经理,我配合完了。公司那边我请了三天假,你们报告该怎么出怎么出,我认。”
钭婵把这条消息转给老谭。
老谭回了语音:“他认归认,你报告该怎么写怎么写。经侦那边说他把瑞丰达的事全撂了,周瑞丰也撂了,两人口供能对上。接下来是走程序的事,跟咱们出报告不冲突。”
钭婵当天晚上把报告初稿发给了老孙。
老孙半夜两点回了封邮件,只有一句话:“无法表示意见那段再写具体点,把瑞丰达,仓库,服务器三件事分条列出来,别含糊。”
钭婵改到天亮,六点半把二稿发出去。
八点老孙打电话来:“行了。就这版。上午打印出来签字,下午送客户。”
钭婵说好。
挂了电话她给小赵发消息:“上午把报告装订好,三份。你跟我一起去客户那送报告。”
小赵回:“居晏殊在吗?”
“他说请假三天,今天应该不在。就算在他也得接着。”
下午两点钭婵带着小赵到了居晏殊公司。
前台把他们领到大会议室,坐了十分钟,进来的不是居晏殊,是公司董事长,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坐下来先看报告封面,翻到意见段,看了三遍,把报告合上。
“钭经理,这个无法表示意见,跟你们孙合伙人沟通过了吗?”
“沟通过了。所里质控也过了。”
“居总知道吗?”
“我上午给他发了微信。他说他认。”
董事长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签了回执,签完把笔帽盖上,顿了一下。
“居总这个人,业务能力是有的,就是太聪明。太聪明的人总想走捷径,走着走着就把自己绕进去了。”
他把回执递给钭婵,“钭经理,你们按程序办事,我没话说。但公司这边接下来要换财务总监,新来的要是想跟你们所续聘,你们还接不接?”
钭婵把回执折好放进包里。
“接。谁来我们都按程序做。”
董事长笑了一下,比居晏殊那种笑实在多了。
“行。那明年还找你们。”
出了公司大楼小赵把车从地库开上来,钭婵站在路边等,手机响了一声,居晏殊发来的:“报告出了?”
“出了。无法表示意见。”
“料到了。钭经理,我跟你说个事——经侦那边让我退赔,我算了算,把房子卖了差不多够。我老婆上周跟我吵了一架,带着孩子回娘家了。你说我图什么?”
钭婵看着屏幕,打了三行字删了两行,最后发过去一句:“这话你留着跟经侦说。”
居晏殊回了个“嗯”。
过了半分钟又发来一条:“你那个小助理,上次去共享盘拷合同台账,是我让保安放他进去的。我本来想看看你们能查到哪一步,没想到你们真敢往下查。”
钭婵把这条消息截了图转给小赵。
小赵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钭姐,那我上次算不算被他钓鱼了?”
“算。但你钓上来的东西比他多。”
晚上所里开项目总结会,老谭把经侦的立案回执复印了一份给钭婵。
“居晏殊涉嫌违规披露重要信息罪,周瑞丰涉嫌合同诈骗,两人都取保了。瑞丰达那几笔往来,经侦已经冻结了账户。你那报告出得及时,再晚两天,客户那边资产被冻结,你连函证都发不出去。”
老孙坐在角落里喝水,半天冒了一句:“我那十二万顾问费,上周退了。所里给了个警告处分,今年签字费扣一半。”
钭婵没接话。
老谭看了老孙一眼:“你那个处分算轻的。张弛调岗了,从审计一部调到质控部做底稿复核,降了一级。你小子偷着乐吧。”
老孙把水杯放下。
“我乐什么?我带了八年的现场负责人,因为一个瑞丰达折进去了。钭婵,你说我当初要是多问周瑞丰一句,是不是就没这事了?”
钭婵把报告底稿合上。
“孙老师,您多问一句也没用。居晏殊在证监会干了六年,他知道怎么把表面功夫做全。您真要多问,他给您补的那套合同验收单比真的还真。这事能翻出来,是因为他太贪,在两个客户之间倒账倒得太顺,顺到连税都不想多交。他要是在瑞丰达设备那六百三十万上老实报税,我还真不一定能顺着钱查到宁波那个合伙去。”
老孙叹了口气。
老谭把会议记录本合上:“行了。这事到此为止。钭婵,你明年升高级经理的提名我已经报上去了。居晏殊那个客户明年续聘不续聘,等新财务总监来了再说。”
散会之后钭婵回工位收拾东西。
小赵凑过来:“钭姐,明年我还跟你跑现场吗?”
“跟。不过明年你得自己写问题清单了,我只看不改。”
小赵咧了咧嘴。
“那我写错了怎么办?”
“写错了客户骂你,你回来改。改三遍还错,我骂你。”
小赵缩回去收拾书包。
钭婵把铁盒子里那个U盘拿出来,插进电脑格了,又把格完的U盘扔进抽屉最里头,跟一堆过期门禁卡和坏掉的订书机混在一起。
她关了电脑,拎包出门,走到电梯口想起来一件事,掏出手机给居晏殊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居总,你那个‘填坑不是挖坑’的说法,我写进报告的管理建议段了。你要是有异议,下周之前书面提。”
居晏殊没回。
钭婵把手机揣进兜里,电梯来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想起居晏殊第一次在电梯口问她“你们所里复核你报告的是谁”,当时她以为他在找关系,现在想想,他可能那会儿就已经在算老孙那条线怎么用了。只是他算漏了一件事:老孙虽然软,但老孙怕进去。
出了大楼钭婵往地铁站走,路过便利店进去买了瓶水,收银台旁边关东煮的锅还在咕嘟。
她看了一眼,没买。
今天不用加班,回去煮碗面就行。
走到地铁口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对方说是居晏殊公司新来的财务总监,姓陈,问明年审计合同什么时候签。
钭婵说下周一发过去。
陈总说好,又问了一句:“钭经理,居总那事我听说了。我就问一句——你们所接活,是看人还是看账?”
钭婵把地铁卡从包里摸出来。
“看账。账没问题,人再难缠我们也接。账有问题,人再好说话我们也得出保留意见。”
陈总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行。下周一等你们合同。”
挂了电话钭婵刷卡进站。
地铁刚好到站,她挤上去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旁边一个大哥在看股票软件,绿油油一片。
钭婵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银行余额,琢磨着年终奖发下来是先还房贷还是先换个新手机。旧手机屏碎了半年了,她用透明胶粘着对付到现在。
到站下车的时候她给小赵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十点,新客户陈总那边开见面会。你准备一下公司背景调查。”
小赵秒回:“收到。钭姐,新客户叫什么?”
钭婵看了看陈总发来的公司全称,打字回过去:“叫‘诚达电子’。听着比瑞丰达正经。”
小赵回了一串哈哈哈。
钭婵把手机锁屏揣兜里,出了地铁站往家走。
小区门口的快递柜又满了,她绕过去的时候想起楼下老周上周说这个柜子要撤,换成有人值守的驿站。
老周今天没在抽烟,换了个年轻人在那蹲着打电话,声音挺大:“我跟你说这单肯定能成,财务那边我都打点好了——”
钭婵看了他一眼,年轻人把身子转过去接着打。
她没停步,刷门禁进了小区,上楼掏钥匙开门,屋里黑着灯。
她把包扔沙发上,烧了壶水,等水开的工夫把明天要看的资料从包里掏出来摆在茶几上。
最上面那份是诚达电子的工商信息,法人代表姓陈,注册资本五千万,成立日期是上个月。
钭婵盯着成立日期看了两秒,把资料翻过去扣在桌上,拿起手机给小赵发了条消息:“明天见面会你重点问一下他们成立时间和实际经营开始时间,对不上就记下来。”
小赵回:“又是个坑?”
钭婵把烧开的水倒进面碗里,等了三分钟,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
“坑不坑的,看了再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