钭婵接到老周电话的时候正蹲在便利店门口啃玉米,关东煮的锅在身后咕嘟咕嘟冒热气,她手里那根玉米啃得跟狗啃似的,老周在电话里第一句就是:“你猜我在经侦碰见谁了?”
“居晏殊。”
“你怎么知道?”
“他昨天发微信说去交材料。”
钭婵把玉米棒子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手,“你跑经侦干什么去了?”
“张弛那事。他调岗之后心里不服,把我去年签的一份底稿翻出来举报了,说我复核不到位。所里让我去经侦补个说明。”
老周声音蔫了吧唧的,“你说我招谁惹谁了,张弛自己跟周瑞丰吃饭的时候怎么不举报自己?”
钭婵又买了根玉米,这回没蹲着啃,站在柜台边上慢慢剥叶子。
“你那份底稿什么问题?”
“就去年那家做电商的客户,收入确认按总额法还是净额法,我跟张弛有分歧。我说按净额,他非按总额,最后我让了。现在经侦说那家客户的流水有问题,把张弛叫去问话,张弛转头把我卖了。”
“你让了这一步,底稿里写没写分歧记录?”
老周那头顿了一下。
“写了。我让他在底稿里加了段说明,写清楚是项目组集体判断,不是我一个人拍的板。”
“那你怕什么?经侦要的是证据,你把那段说明复印了带过去,再把你跟张弛的邮件打印出来,时间线一摆,责任分得清清楚楚。”
老周长出一口气。
“行。我下午就去找邮件。钭婵,你说我怎么净摊上这种事?前年那个做建材的客户,财务总监跑路,我跟着去经侦做了三回笔录。去年这个电商,又让我去。我是不是命里犯经侦?”
钭婵把玉米芯扔了。
“你命里犯的是心软。张弛说按总额你就按总额,你当时要是坚持净额,他最多跟你吵一架,现在你最多跟我吵一架,吵完咱俩该干嘛干嘛。你让他一步,他回头把你卖了,你还得帮他数钱。”
老周在那头骂了一句脏话,骂的是张弛,语气比刚才松快多了。
“晚上有空没?我请你吃烧烤。”
“今晚不行。小赵明天要考CPA,我答应给他画重点。”
“你给他画重点?你当年考CPA的时候自己都没过重点线。”
“所以我给他画的是我没考过的那些。考过的还用画?”
老周乐了,挂了电话。
钭婵把第二根玉米啃完,掏出手机给小赵发消息:“晚上七点所里会议室,带你那本审计教材。别带零食,上次你撒了一桌子薯片渣,保洁阿姨找我告状了。”
小赵回:“钭姐我能带奶茶吗?”
“带一杯。给我也带一杯。无糖。”
晚上七点小赵准时抱着书和两杯奶茶进了会议室。
钭婵把教材翻到关联方交易那章,拿笔在“识别关联方关系”底下划了一道:“这章去年考了十二分,你把这几个情形背下来——同受一方控制,重大影响,关键管理人员及其近亲属。居晏殊那个案子就是活教材,瑞丰达跟他是前同事关系,不算关联方,但实质上他控制着瑞丰达,这就是典型的实质重于形式。考试要是给你出个案例,你得能看出来。”
小赵咬着吸管点头,翻了两页又抬头:“钭姐,张弛被经侦叫去问话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你少打听。考你的试。”
“我就问一句。他会不会有事?”
钭婵把小赵的奶茶往他那边推了推。
“张弛跟周瑞丰吃饭没在底稿里记,验收单签字没追来源,这两条够所里给处分了。经侦那边他要是说清楚自己不知情,把邮件和底稿记录拿出来,刑事责任够不上。你操心他不如操心你明天考试。”
小赵缩了缩脖子,低头背题。
背了半小时开始打哈欠,钭婵拿笔敲了敲桌子:“背完这段再睡。背不完明天别跟我去诚达电子开见面会。”
小赵猛地坐直了。
“诚达那个新客户?钭姐你带我去?”
“你去年跟居晏殊公司跟了三个月,学了点什么?见面会你坐我旁边,录音笔放包里,我说话的时候你看陈总的表情。他要是笑得太顺,你记下来;他要是老看手机,你也记下来。”
小赵又缩回去了。
“万一他没什么表情呢?”
“那就记‘无异常’。总比你坐那干吃薯片强。”
第二天上午钭婵带着小赵去了诚达电子。
陈总比电话里听着年轻,四十出头,办公室装修得挺素,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诚以立身”,茶几上摆着三瓶矿泉水,标签朝外,摆得整整齐齐。
陈总开口第一句话:“钭经理,我们公司刚成立,业务还没跑起来,账上就几笔实收资本,审计费能不能打个折?”
钭婵把矿泉水拿起来拧开。
“陈总,成立时间上个月,实收资本五千万,股东就您一个人。这五千万打进来之后当天就转走了两笔,一笔三千万到一家叫‘诚达供应链’的公司,一笔两千万到‘诚达科技’。这两家公司的法人代表也是您。我要是没猜错,您这是想做集团架构,把业务分到子公司里?”
陈总脸上那点客套笑收了。
“钭经理查得挺细。”
“没查。来之前看了工商信息。您这三家公司注册资本都是五千万,实缴都是零,认缴期限都写到2050年。陈总,您要是想让我按实收资本出验资报告,我得看到银行进账单和询证函回函。光看工商信息不行。”
陈总把矿泉水瓶盖拧开又拧上,拧了两回。
“钭经理,我找你们所是因为老居推荐的。他说你较真,让我别耍花招。”
钭婵把水瓶放下。
“居总跟您怎么说的?”
“他说他栽你手里不冤。让我老老实实把账做清楚,别搞瑞丰达那套。他还说你要是提出来要查关联方,别拦着,越拦你越查。”
小赵在旁边噗了一声,赶紧拿手捂住。
钭婵瞪了他一眼,转头跟陈总说:“那您就按他说的办。关联方清单给我一份,三家公司的往来款明细给我一份,五千万实收资本的银行回单给我一份。下周一之前发我邮箱。我出一份尽调报告,您拿着去跟银行谈贷款。”
陈总点点头,站起来送客。
走到门口他忽然问了一句:“钭经理,老居那事,你觉不觉得他挺冤的?前头几任都那么干,就他被逮了。”
钭婵在门口站住。
“陈总,前头几任要是也被逮了,那叫排队。居总排第一个,不叫冤,叫赶上了。再说了——前头几任没在证监会干过,不知道底线在哪。居总知道,他还踩。这叫明知故犯。”
陈总把门拉开,走廊里的光打进来晃眼睛。
“行。我懂了。下周一准时发你。”
出了诚达电子的写字楼小赵把录音笔掏出来关了。
“钭姐,陈总刚才说居晏殊推荐他找咱们所,这算不算关联方?”
“算客户推荐,不算关联方。回头你把这条记在底稿‘业务承接’那栏,写清楚推荐来源。居晏殊跟陈总是朋友关系,朋友推荐不算关联交易。但他要是从陈总那拿提成,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小赵把录音笔揣回包里。
“应该不能吧?他都取保了还敢拿提成?”
“他连证监会的底线都敢踩,拿个提成算什么事。你查查陈总那三家公司的股东结构,往上穿三层,看看有没有居晏殊或者周瑞丰的名字。有就报我,没有就写无。”
小赵掏出手机当场查了,查了五分钟抬起头:“钭姐,穿到第三层有个有限合伙叫‘宁波梅山保税港区诚达投资’,执行事务合伙人是周瑞丰。”
钭婵把墨镜从包里摸出来戴上。
“记下来。底稿里单列一节,写‘疑似关联方’,附工商截图。”
小赵一边记一边嘀咕:“这居晏殊怎么阴魂不散啊。”
“他不是阴魂不散。他是觉得换个名字换个壳,咱们就认不出来了。”
钭婵往地铁站走,走了两步回头跟小赵说,“你把这条线索整理一下发给老谭。让他判断要不要报备所里。”
小赵应了一声,走了几步又追上来:“钭姐,那陈总这个客户咱们还接不接?”
钭婵把地铁卡掏出来。
“接。为什么接?账做清楚就接,做不清楚就出保留意见。他愿意找我们,说明他想做清楚。真想糊弄的,找路边五百块出报告的小所去了,找我们干什么?”
小赵哦了一声,跟着钭婵进了地铁站。
过闸机的时候钭婵手机响了一声,居晏殊发来的:“陈总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查到他跟周瑞丰有往来。钭经理,我跟周瑞丰早就掰了,他那摊子事我不掺和。陈总那边真跟我没关系,我纯粹是觉得你们所靠谱才推荐的。”
钭婵打了四个字回过去:“知道了。查完再说。”
居晏殊秒回:“你查吧。我经侦那边退赔完了,下周去新单位报到。新老板问我在上一家为什么离职,我说因为审计太较真。新老板说那正好,我们公司就缺较真的。”
钭婵把手机揣兜里没再回。
小赵凑过来问:“钭姐,他说什么了?”
“说他找着新工作了。”
“什么工作?”
“没问。反正不是财务总监。”
小赵乐了,跟着钭婵上了地铁。
车厢里人不多,钭婵找了个座坐下,把诚达电子的资料从包里掏出来翻。
小赵在旁边刷手机刷了一会儿,忽然拿胳膊肘碰她:“钭姐你看,周瑞丰那案子开庭公告出来了,下个月十五号。合同诈骗罪,涉案金额六百三十万。”
钭婵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
“你关注这个干什么?”
“我就看看。他骗了六百三十万,退赔了没有?”
“公告里写了,退赔了一部分。居晏殊退赔的是他那部分,周瑞丰自己另算。”
钭婵把手机推回去,“你别看了。考完试再说。”
小赵把手机锁了屏,掏出教材接着背关联方那章。
钭婵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脑子里过了一遍诚达电子那三千万和两千万的流向。
诚达供应链和诚达科技都是认缴零实缴,钱从诚达电子转过去之后大概率趴在账上没动。陈总想做集团架构是真,想拿审计报告去银行谈贷款也是真,但居晏殊跟周瑞丰那个有限合伙挂在第三层,这事得查清楚——周瑞丰的案子下个月开庭,万一法院判了追缴,诚达投资那个有限合伙的份额被冻结,陈总那三家公司的股权结构跟着出问题,到时候报告出到一半客户股权被查封,又是麻烦事。
她掏出手机给老谭发了条微信:“诚达电子第三层股东跟周瑞丰有关,下周开庭那个案子可能涉及追缴。我让陈总出个书面说明,确认股权不存在被冻结风险。他要是不肯出,我出保留意见。”
老谭回得很快:“先要说明。要不到再说。”
钭婵把手机收起来。
地铁到站了,她站起来往门口走,小赵跟在后面抱着书和奶茶杯。
出站的时候小赵忽然问:“钭姐,你说居晏殊新工作是什么?”
“你管他呢。”
“我就好奇。他那种人,不当财务总监能干什么?”
钭婵想了想。
“干咨询吧。他那种脑子,干审计太贪,干财务太滑,干咨询正好——教别人怎么在合规范围内把钱挣了。前提是他自己先合规。”
小赵嘿嘿笑了两声。
“那他要是开咨询公司,以后会不会来挖咱们客户?”
“他敢挖我就敢查。挖一个查一个。”
小赵缩了缩脖子不问了。
两个人出了地铁站往所里走,路过便利店的时候钭婵拐进去买了三根关东煮的串,给了小赵一根,自己留两根。
“吃完再上楼,别让老谭看见。他闻着味儿又该说我带坏小孩了。”
小赵咬着鱼丸含含糊糊地说:“钭姐,我考完CPA请你吃饭。”
“你考过了再请。考不过你请我吃我也不吃。”
“那我要是考过了呢?”
“考过了我请你。”
钭婵把最后一颗鱼丸咽下去,竹签子扔进垃圾桶,“走了。下午把诚达的底稿框架搭出来,下班之前我要看到第一版。”
小赵把竹签扔了,小跑着跟上她。
便利店门口那锅关东煮还在咕嘟,钭婵回头看了一眼,心想下回得尝尝那个新出的芝士年糕,小赵说好吃,她还没试过。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