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血嫁清白,天下欲诛莲
古道长风萧瑟,残暮压地。
云莲宸携少年稚徒缓步远去,白衣背影清孤淡然。
身后,凌云剑宗一行人伫立石前,久久未动。
楚玄峥凝视巨石之上笔力铮铮的刻文,神色复杂,心绪翻涌不定。
他本奉各派所托,持正大义而来,自认此行是勘破邪诡、维护武林安稳。
可直至此刻,看着这方坦荡留书、看着那人不争不辩、不抗不屈的姿态,他心底第一次生出动摇。
若云莲宸真是野心滔天之邪魔,大可仗道碾压、屠尽七名正道弟子,扬长而去。
若他真是心虚避罪,也绝不敢当众立石昭世,将自身言行坦荡公示天下。
可他偏偏跳出所有预设,弃棋局、脱圈套、不落善恶二元之判。
六名弟子低声私语,人人眼底迟疑:
“长老,此人行事坦荡,不见半分邪佞之气……”
“莫非江湖流言,当真有人暗中捏造?”
“那幕后所谓天衍子,才是真正祸乱江湖之人?”
人心微动,猜忌渐生。
正道的裂痕,已然悄然种下。
楚玄峥沉沉吐息,收束纷乱心绪,沉声开口:“刻文拓印,传回宗门,遍传各派。此事疑点重重,暂且搁置擒拿之令,静待各门公议。”
他终究是正道长老,半生恪守规矩,不见铁证,不愿滥造杀业。
可他不知——
天衍子的棋局,从来不止一步。
山巅孤崖。
灰衫临风,棋玉碎于掌心,细碎黑渣随风飘散。
侍者垂立身侧,小心翼翼出声:“先生,云莲宸立石破局,化开正邪对立死局,更是当众点出您的存在。如今正道心生疑虑,流言之势已弱,我等布局……算是折损大半。”
天衍子垂眸,指尖残存墨色微凉,面上无怒无躁,唯有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折损?不。”
“只是弃小局,开大局。”
他抬眼,望向那道渐行渐远的白衣,目光深远如寒潭,无波无澜,却藏万重杀心。
“我布流言、挑正邪、设二元困局,本就不是为一战擒杀云莲宸。”
“只是试探。”
试探他的道心底线,试探他的处事原则,试探他宁背污名、不杀正道、不毁清明的执念。
今日一试,尽数摸清。
云莲宸最重清白、最惜苍生、最忌以杀证道。
这,便是他一生最大的软肋。
亦是天衍子,最终破莲之利刃。
“他想留清白于世间?”
“那我便用血债,埋尽他所有清白。”
天衍子轻声下令,语气温雅,却字字森寒:
“传令暗盟潜伏各路暗线。”
“今夜子时,血洗——青门别院。”
侍者骤然抬头,面色大变:“先生!青门别院乃是中立善门,门人皆是行医济世、从不参与正邪纷争的善人,屠戮满门,太过惨烈,江湖震动极大!”
“正是如此,才最合适。”
天衍子淡淡一语,冷彻骨髓:
“青门积善百年,从未结怨江湖,满门皆是老弱医者、济世善人。”
“一夜灭门,无人寻仇,无人质疑,无人辩驳。”
“再留现场痕迹——清莲道韵、白衣残丝、渡世柔光余息。”
“所有证据,直指云莲宸。”
侍者心神剧震:“可……云莲宸从未沾染血腥,道韵至清,世人皆知他不嗜杀、不妄杀!如此嫁祸,太过刻意,恐被人识破!”
“刻意?”
天衍子轻笑一声,眼底尽是算计千秋的淡漠。
“先前流言,铺垫已久。”
“世人早已听闻,他道体诡异、可吞修为、暗藏祸心。”
“世人早已怀疑,他温柔渡世皆是伪装。”
“人心本就有疑,只需一盆滔天鲜血,便可彻底浇灭所有信任。”
“从前他救人,是慈悲。”
“从今往后,他救人,是伪善布局。”
“从前他不杀,是仁心。”
“从今往后,他不杀,是蓄势养祸。”
“先疑其心,再定其罪。”
“流言造猜忌,血案钉罪名。”
“我要让天下人笃信——云莲宸所有温柔坦荡,全是祸世伪装!”
话音落,风起山崖,寒意席卷四野。
天衍子缓缓抬手,重新取出一枚全新棋玉,落于虚空棋盘。
“他跳出我的二元死局。”
“那我便破掉他所有立身之道。”
“他惜清白,我污他千古名声。”
“他护苍生,我借苍生血泪葬他。”
“他不愿杀,我便让天下人人想杀他。”
“这一盘棋,不从武胜,不从智胜。”
“从——人心屠莲。”
……
夜色渐沉,星月隐没。
暮色彻底吞没山河,大地沉沉入黑。
云莲宸带着少年稚徒,行至一处山间野亭,暂作歇脚。
晚风微凉,少年一路心绪难平,依旧愤愤难安:
“先生,明明您什么都没做错!为何所有人都不信您?为何那幕后之人,如此歹毒,不择手段?”
云莲宸静坐亭中,白衣沐夜,眸光清宁如水。
“乱世浮沉,最珍贵的是清白,最廉价的,也是清白。”
“清白需百事积累,方能为人所信。”
“只需一桩血债,便可尽数崩塌。”
少年蹙眉:“可我们没有杀人!问心无愧!”
“无愧,不代表无谤。”
云莲宸轻声叹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预感。
天衍子布局深远,心机狠绝。
第一重局,流言谤名。
第二重局,正邪围逼。
两重皆被破去,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
真正的杀招,往往在后。
就在此时——
远处山道,数道狼狈奔逃的江湖行人,哭喊狂奔而来,声音凄厉,撕裂静夜!
“惨了!惨绝人寰!”
“青门别院!满门被屠!鸡犬不留!”
“百年善门,一夜尽灭!血流成河啊!!”
少年浑身一僵,瞬间起身:“青门?那是常年行医救人的善门!谁会对善人下手?!”
云莲宸眸中清光骤凝,心头那一缕不安预感,轰然落地!
下一瞬,更多驿马传令、江湖奔走之人,嘶吼传响四野!
“现场留有白莲道韵!是白衣凶手所为!”
“是近日入世的云莲宸!!”
“伪善白莲,屠尽善门!!”
字字如刀,破空扎耳!
少年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冰冷:“不……不可能!先生根本没有去过青门!!”
亭中清风骤停。
温柔夜色,骤然化作无边寒狱。
天衍子的第三重局——血嫁清白,完美落子!
无辩驳余地,无自证之路,无翻盘之机。
现场道韵、行凶特征、白衣身形,桩桩件件,直指云莲宸!
世人不会管他身在何方,不会听他半句解释。
世人只知:
百年善门惨遭灭门,唯一生存的痕迹证据,全部指向那个最温柔、最坦荡、最不该杀人的白衣渡世人。
越是不可能,越是惊天阴谋,世人越是深信不疑。
因为——伪善之人,最擅藏恶!
一夜之间,风向彻底逆转!
先前所有迟疑、所有疑虑、所有对云莲宸的好感,尽数被滔天血债冲刷殆尽!
远方山林、村镇、山道之间,无数江湖武者、门派弟子、散修侠客,闻声震怒,纷纷提剑而起!
“诛杀伪莲!为民除害!”
“屠戮善门,罪无可赦!”
“此等祸世妖孽,不该存于人间!!”
天下剑锋,一夜之间,尽数对准孤身渡世的白衣。
山巅孤崖之上。
天衍子听着山下四起的诛莲之声,唇角扬起一抹彻底的淡然笑意。
“云莲宸。”
“你破我两局,依旧不改温柔本心。”
“那我便让你看看——”
“你所守护的苍生,所善待的世间,所坚守的清白。”
“会如何亲手,诛你道心。”
古道野亭。
晚风死寂,星月无光。
云莲宸立在亭中,白衣孤冷,直面这骤然倾覆的天下汹汹。
他没有怒,没有辩,没有屈。
唯有一声轻轻、却坚定无比的轻叹。
“原来这才是你的真正棋局。”
“不逼我战,不逼我囚。”
“逼我——举世皆敌。”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