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瀚星海之中,有一颗被迷雾层层遮蔽的世界。
拨开迷雾,可见两块巨大的陆地东西相望,中间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群岛。
西大陆的帝国疆域自南向北延伸数千公里。
越往北走,天地间的色彩便越发单调——南境的翠绿与嫣红,到了中境化作苍黄与灰褐;而翻过北风山脉之后,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只巨手抹去了所有暖色,只剩下白与黑。
雪的白,天的黑,以及两者之间那片铅灰色的、永不停歇的风。
北境的苦寒,是南方人无法想象的。
那种冷不是南方人理解的"冷"——不是冬日清晨推开窗户时的那点凉意,也不是雨天忘带伞时的那阵寒颤。
北境的冷是有重量的:它压在人的肩上,渗进骨缝里,让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空气中的水汽在极寒中凝成细小的冰晶,当地人称之为"霜尘"。
霜尘无处不在,在阳光下折射出诡异的虹彩,教整片天空像蒙了一层磨砂玻璃;起风的时候,它便化作千万根细针,刺进每一寸裸露的皮肤。
塔恩城就坐落在这片苦寒之中——北风山脉以北一百七十公里,东临北海,西接冻原。
它建在一处山谷里,三面环山,一面向海。
每年十月,北海的寒流裹着极地般的严寒南下,将整座城市拖入长达近七个月的冬日;最冷的时候,气温会跌到零下六十度。
城墙高四十米,不是为了防备敌人,而是为了挡住北风。
城墙内侧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魔纹——防寒结界、风障阵列、热能循环,历代魔纹师的心血层层叠加,把城内的温度维持在零下十度左右。
对北境人来说,零下十度已经算是"暖和"了。
出了城墙,首先撞进眼里的是一望无际的雪原。
那雪不是南方那种柔软蓬松的雪,而是被风压实的硬壳,一脚踩下去会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冻土上偶尔能见到些低矮的灌木,枝干扭曲如老人的手指,叶片退化成针状,紧紧贴着地面,像在向大地乞求最后一丝暖意。
当地人叫它"铁棘"——枝干硬得能当柴烧,燃起来噼啪作响,像铁匠铺里的锤击。
再往北,连铁棘也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苔原,一片灰绿色的、无边无际的荒凉。
苔藓与地衣覆在裸露的岩石上,薄得几乎看不见。这里没有树,没有花,没有任何能让人想起"生命"的东西。
只有风,永恒的风,从北海吹来,裹着冰晶与盐粒,在大地上刻出一道道诡异的纹路。
魔物们就生活在这样的北境。
冰原狼的毛皮厚达十厘米,能在零下五十度里长途奔袭;霜角兽的角能吸收空气中的冰元素,冲锋时释放出足以冻裂城墙的寒气;还有栖息在北海深处的巨型海兽,体型堪比飞艇,每一次浮出水面呼吸,都会在冰面上顶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北境的人也像这些魔物,在残酷里磨出了坚韧。皮肤粗糙如皮革,骨骼坚硬如钢铁,意志坚定如冻土。喝最烈的酒,用最大的剑,与最凶猛的魔物搏斗。
他们不惧死亡——死亡是北境最寻常的事,每年冬天都有人冻死、饿死、被魔物杀死。可北境的人口从未减少过:总有新的人从南方来,被流放的罪人、贵族的庶子、走投无路的开拓者,他们都将在这片苦寒之地扎根、繁衍。
五百年前,诺恩的祖先就是其中之一。
他本是南境贵族的私生子,在帝都做过皇家护卫,后来随一位王子北上,来到了这片被遗忘的土地。
立下足够的战功后,他拥有了自己的领地;随后几代人通过与周边贵族的联姻,把原本的塔恩小镇,慢慢经营成了如今的塔恩城。超过两百万的人口,使它成为方圆三百公里内最繁华的枢纽。
城中最高的建筑顶端,霜羽家族的白色海鸦旗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窗边站着一位青年。
他只穿一件单薄的白色亚麻衬衣,领口随意敞开,露出清瘦的锁骨。
房间里的魔纹暖炉烧得正旺,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唯独他推开的那一扇,涌进北地的寒气。
黑色短发被风吹得微乱,一张略显稚嫩的脸不时因疼痛而拧起。
他深深吸了一口北地的寒气。
那深入肺腑的冰冷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连日来针扎般的头痛也减轻了些许。
他叫诺恩·霜羽,今年十九岁,霜羽家族的第一继承人。
七天前,他在帝都收到了祖父的噩耗。
那位在北境守了一辈子的老人,终于走完了漫长的一生——霜羽家族为帝国镇守这片土地,至今已二百六十九年。
诺恩匆匆赶回,原本的打算是:为祖父办完葬礼,等领地诸事安定,便选一位代理人代管,自己仍回帝都钻研魔纹学。
比起成为一名贵族领主,他更渴望以魔纹师的身份活着。
魔法师这一职业早已因魔纹学的兴起而式微。魔纹学融合了魔法、炼金与魔印,催生出全新的职业——魔纹师。
他们能在武器与防具上雕刻魔纹,普通人只要有魔力在持有魔纹器的情况下,便能轻易对抗需要经年累月培养的魔法师。
最初的魔纹器并不比魔法师强出多少;但以魔核为基础的新型魔纹器出现之后,量产化的魔纹器彻底取代了耗时费力的魔法师培养体系。
与其说魔法师消失了,不如说有潜力的人大多选择了成为魔纹师。过去的魔法师以成为传奇为目标,如今的魔纹师,则以造出传奇级别的魔纹具为荣——一件传奇魔纹具,能让一个战士拥有挑战传奇的底气。
然而生活往往不如人意。
诺恩刚走下飞艇便烧了起来。
连续七天的高烧,让他错过了祖父的葬礼。
北地的习俗要求逝者在三日内火葬,因为某些魔物拥有唤醒死者的力量——百年前曾有一头魔物唤醒了整片墓地的亡者,几乎毁灭了一个大贵族的领地,虽最终被击杀,留下的阴影却让北境自此全面推行火葬。
葬礼在他昏迷时已经结束。
但比起这件事,更让他惶恐的,是这七天里那个漫长得不真实的梦。
高烧的七天里,诺恩做了一个梦。
或者说,他把未来十年会发生的事,一一经历了。
颤抖的手抚上滚烫的额头。
他想起魔纹师之间那个流传已久的传言——他的老师耶夫尼大师,有一件能窥探未来的魔纹器。
可比起这些,梦中那道红色的身影更教他窒息。
胸口传来绞痛般的窒息感。
他最后的记忆,是化为废墟的帝都:他抱着她失去温度的身体,看南方的天空落下黑潮,向帝都倾泻而来;而北面,庞大的魔物之潮越过废墟,迎上了黑潮。
天空中绽开许多道金色的光,一只不知名的魔物在云层里发出清脆的鸣叫。
他仿佛听见它在说——既然人类已经失败了,那便交给它们吧。
那种感觉,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颤抖的手缓缓平静下来。
一定有解法的。
他想。
魔纹师用魔纹解析世界,认为凡是世界之内发生的问题,必有解法,只是暂时未被找到。
他们把世界理解为一个个不同特质的魔纹,以规律为经纬,将一切事物、现象与魔法拆解成魔纹的形态,去分析、去理解。
所有的问题,要么靠个人的能力解决,要么构建更庞大的魔纹系统去解决。
凡事皆有解法,只是还没有找到而已。
"修斯!"想到此处,诺恩扬声向门外喊道。
厚重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位身着灰色板甲的骑士走了进来。
他的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板甲肩部刻着霜羽家族的徽记——一只展翅的白色海鸦;腰间佩剑的剑柄磨损得发亮,显然已佩了多年。
"大人,您醒了!"修斯的声音沉稳而克制,眼神里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诺恩点了点头,伸出手:"给我一根。"
修斯愣了一下,随即从内袋取出一根雪茄状的红色物件——那是北地特产的"红茄",能提神,却极易成瘾,属于管制品。
他熟练地点上,递给诺恩。
诺恩接过,深深吸了一口。
清凉的感觉直冲天灵,头痛瞬间缓解了不少。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药效一过,痛感便会卷土重来。魔纹师雕刻魔纹时常用它,能让人进入一种空灵的状态,提升专注,激发灵感。
此刻他思绪纷乱,需要它来替自己压住那些念头。
吸完最后一口,诺恩把烟蒂弹出窗外。
"叫艾琳过来。"
修斯行礼退下。房门很快再次被推开,一道金色的身影快步跑了进来,从背后紧紧抱住他。
诺恩握住她的手,转过身。
清晨的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
金色的长发像一匹被阳光浸透的丝绸,从肩头倾泻而下,发梢微微卷曲,在光线里泛着温暖的蜂蜜色;发丝间几缕短发倔强地翘着,像冬日里不肯倒下的草茎。
她的脸很小。
不是那种精致到无可挑剔的小,而是带着少女特有的、尚未完全长开的圆润。
颧骨上有一点淡淡的雀斑,是北境的霜尘与烈日共同留下的印记;鼻梁不高不低,鼻尖微微上翘,带一点孩子气。
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瞳孔,清澈得像北境冬天的冰湖。
长而密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每当她眨眼,那片影子便轻轻颤动一下,像蝴蝶的翅膀。
她的嘴唇很薄,下唇比上唇稍厚一些,嘴角天然地微微下垂——不是不高兴,而是天生就带着一点"认真"的神情。
她今年十八岁,比诺恩小了一岁。
身形纤细而修长,一米七五的个子只比诺恩矮了小半个头;肩膀窄而直,锁骨的线条清晰可见。
她的右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细看之下,皮肤下蜿蜒着极细的魔纹——那是诺恩亲手为她制造的魔纹器。当年她与兄长前来塔恩城的途中遭遇魔物袭击,失去了右手。
此刻,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担忧地看着他。
她是诺恩的雏妻,也是他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
雏妻是北境特有的习俗,通常会发生在邻近领地的贵族之间,即贵族继续人在正式结婚之前通常会安排同样有着贵族继承权的异性作为雏妻、雏子一起成长。
这样做的目的是预防领地被魔物袭击,领地沦陷,血脉断绝,后面帝都以没有继承人为由收回领地,另一方面雏妻作为纽带也能加深两个领地的合作。
诺恩和艾琳都是雏妻的孩子,像诺恩这样作为雏妻的孩子继承领地的情况从北境很常见。
如果他作为领主长大的话,按照北境的习俗他和艾琳的第一个孩子会是雏妻或者雏子,后面无论是去帝都求学,在那位传奇名下做学徒,还是送到邻近的领地都不会呆在他身边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