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雪安静得吓人。
连风都在退。
远处的雪面上,一道灰影正朝这边走来。
不高,不过两米,走在风雪里,像一片被吹动的雪。
霜蚺立起上半身,四十米长的躯体在雪原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它张开嘴,獠牙之间凝出一团惨白的寒雾——那是能冻裂城墙的极寒,北海的海兽挨上一口,也会被冻成冰坨。
灰影没有停。
寒雾罩上去,白霜在灰白的长毛上凝了一瞬,便化了。
霜蚺的竖瞳猛然收缩。
本能告诉它:眼前这东西,它赢不了。
可它没有再逃——逃不掉的。
它甩尾!
雪地被抽出一道深沟,铁木成片倒下。
灰影跃起,避开横扫的尾梢,落在霜蚺的颈侧。
就在那一瞬,覆盖着长毛的爪子探进鳞缝,狠狠一撕。
血雾炸开。
霜蚺发出一声闷哑的嘶鸣,四十米的躯体疯狂绞缠、翻滚,把雪林碾出一片白地。
灰影被甩开,又扑上去,咬住它的七寸。
这一次牙齿深深没入,寒毒顺着伤口倒灌——可那灰白的长毛上结了霜,又化了,仿佛连冰都留不住它。
霜蚺的挣扎越来越慢。
最后,它巨大的头颅被一口咬穿。
灰影松开嘴,低头,用爪子剖开颅骨,在血肉深处叼出一枚拳头大小的魔晶。
那魔晶通体温白,里面有云雾般的光缓缓流动——那是魔力凝结而成的晶体。
它把魔晶吞了下去。
喉结滚动的一瞬,灰白的长毛根根炸起,一层细密的白霜自它身上腾起又散尽。
颈侧那半截被岁月磨钝的金柄微微颤了颤,三百年前的旧伤没有半分愈合的迹象,可它的气息,实实在在地厚了一层。
它没有再碰那具蛇尸。
然后它抬起头。
它的左眼是一片浑浊的灰白——瞎的。
眼睑上一道陈年的疤,从眉骨一直划到颧下。
颈侧的皮毛里,还鼓着半截金柄,是三百年前留下的东西。
它望向南方。
极远极远的南方,风雪的尽头,是人的城,是魔能炉昼夜不熄的光。
它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笑,又像饿。
霜蚺死去的地方,魔力的波动如涟漪般荡开,越过雪林,越过冻原。
千里之外,几头同样在往南赶路的传奇魔物同时停住,然后跑得更快了。
它们身后的兽群乱了阵脚,跟着疯了一样涌向南方。
连锁的魔潮,从这一刻起,开始成形。
传讯厅里,康拉德收回目光。
"传讯。"他说,"接帝都军部。"
魔纹台嗡鸣着亮起,符路层层点亮,越过两千公里的风雪。
另一头传来值夜官睡意未消的声音:"北境公爵府?这个时间——"
"我是康拉德·诺里西亚。"他把三份军报按在台上,一字一句,"转军部:魔潮即将成形。我以北境守护的名义,请求援助。"
对面静了一瞬。
"大公阁下,"值夜官的声音谨慎起来,"是魔狼……"
康拉德打断他,"已经有五个镇子预警求援了。"
传讯阵那头,久久无声。
"听好。"康拉德一字一句,"第一,封锁北风山脉以北所有关隘,商旅一律南撤。第二,北境诸领即刻动员,魔纹器、魔能炉、粮食,全部按战时调集。第三,请军部转呈陛下——魔狼要醒了。"
"……遵命。"
魔纹台的光缓缓熄灭。
传讯厅里静了下来,只剩魔能炉低沉的轰鸣。
受限于魔晶的成本,北境恶劣的环境,只有个别大贵族那里才有能联系帝都的魔纹传讯台,大部分地域还是依靠信使传递信息。
康拉德走到窗前,望向北方。
夜幕落下时,风停了。
七天来的第一次。
冻原安静得不像话,安静得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极远的地方呼吸。
是从整片雪原的尽头漫过来——低沉、悠长,穿过冻土,穿过城墙,穿过每一个北境人的胸腔。
城头的积雪簌簌地落,测魔纹台的指针猛地一跳,又一跳。
第一夜一声,第七夜,满山遍野都在应和。
康拉德握紧了窗沿。
三百年了。
帝都
北境的军报入京第二日,帝国这台巨大的机器便轰然转动。
粮秣、魔纹器、魔能炉、御寒之物,一车车从各处仓库提出,装上飞艇,沿着环北地航线昼夜不停地运往北境;连平日管制最严的魔晶与限量的红茄都打开了限制,堆满了一座又一座军用库房。
所有人都在为同一件事做准备——魔狼南下。
帝都。
飞艇在夜空中缓缓下降。
白鸦站在甲板上,冷风灌入甲板的缝隙,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身后的凯尔趴在栏杆上,嘴巴张得合不拢。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景色。
塔恩城的夜晚是黑的——零星的灯火像冻僵的萤火虫,风一吹就灭;北境的夜空是铅灰色的,星星被霜尘遮蔽,月亮像一枚被冰封的银币。
而帝都的夜——
是一条燃烧的银河。
从飞艇上俯瞰,晨阳港的海岸线绵延十余公里,沿岸铺展开的灯火如同一条金色的巨龙,蜿蜒在黑色的大地上。
港口里停泊着数以千计的货船,桅杆上的信号灯密密麻麻地闪着,红的、绿的、白的,像是把星空搬到了海面上。
每隔几百米便有一座灯塔,白色的光柱刺穿夜雾,扫过海面时照亮涌动的浪涛。
海面上浮着无数小船,渔民们在灯火下收网,船桨划过水面,留下一道道银色的涟漪。
北上的航线反而更忙。
一艘接一艘的货艇升空,腹部挂满了货物——那是运往北境的军资。
帝都已经先他们一步动起来了,来各地的传奇们向着帝都集结,高层也因为对抗魔狼开始了一场场会议与讨论。
海岸线的尽头,城墙拔地而起。
那不是北境那种为了挡风而建的四十米城墙。
帝都的城墙高达一百二十米,宽达三十米,用整块整块的白色巨岩垒砌而成。
城墙外侧每隔五十米便矗立着一座魔塔,塔顶的魔晶灯散发着冷白色的光,将城墙照得如同一条横亘在大地上的白色脊梁。
城墙上密密麻麻的魔纹在夜间亮起,蓝色的纹路沿着石缝蔓延,像一张覆盖了整座城市的巨网。
那是帝都的防御结界——据说全力激活时能抵挡传奇魔物的冲击,即便传说中的魔狼索里恩,也无法在短时间内突破。
在北境,凯尔见过最大的建筑是塔恩城的城主府。
而光是帝都的城墙,就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
"这……这是城墙?"他的声音在风中发抖,"我们塔恩城的城墙加起来,也没这么高吧?"
白鸦没有回答。
但面具下的艾琳微微点了点头。
她第一次来帝都时,也是这样。
飞艇缓缓穿过城墙上方的航道,进入帝都上空。
城内的景象更加令人目眩——宽阔的街道纵横交错,两侧建筑鳞次栉比,灯火连绵不绝,仿佛一条条流淌着金色光芒的河流。
天空中飞着大大小小的飞艇,红色的信号灯与白色的大灯在夜色里穿梭,像无数只萤火虫在跳一场无声的舞。有的飞艇体型巨大,长度超过三百米,腹部悬着成吨的货物;有的小巧灵活,搭载着来往的旅客,在建筑之间灵巧地转弯。
皇宫的方向最为耀眼。
以皇宫为中心,三十公里内是禁飞区。
即便隔着夜色,也能看到那片区域的光芒比周围更加璀璨。
金色的琉璃瓦在灯火下流转着梦幻般的色泽,宫殿群的尖塔直插夜空,最高的那一座据说有五百米,顶端镶嵌着一颗巨大的魔晶,夜里看去如同一轮人造的太阳。
那是帝国最大的一件魔纹器。
据说立国之初,解律派的先辈们花了整整三十年,才让它亮起第一缕光。
"那就是……皇宫?"凯尔的声音已经变成了气声。
"嗯。"白鸦淡淡地应了一声。
飞艇在帝都北站缓缓降落。
升降平台打开,旅客们鱼贯而出。
这里是环北地航线的终点站,也是帝都最繁忙的交通枢纽之一。
巨大的穹顶下人潮涌动,搬运工推着满载货物的推车穿梭其间,旅客们拖着行李四处张望。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烤肉的香气、香料的辛辣、机油的刺鼻,以及人群散发的汗味。
凯尔跟在白鸦身后,目光四处游移,手不自觉地按上腰间的剑柄——不是因为警惕,是因为紧张。
这里的每一个人看起来,都比他见过的北境骑士要……强!
就在他发呆的时候,一道清脆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声。
"白鸦大人!"
一个棕色长发的女性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向他们用力挥动着手臂。
她穿着一身干练的深棕色骑装,辫子在肩后甩来甩去,圆圆的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一双灵动的褐色眼睛闪烁着精明的光。
梅琳娜·奥克塔维亚。
耶夫尼大师名下排行第六的弟子,诺恩的小师姐,帝国南境最大商会"金雀商会"会长的独女。
"可算到了!"她几步抢上前来,压低声音,"房间订好了,热水也备好了。"
她的目光在白鸦的甲上停了一瞬,笑容不改,声音却放得更低:
又转头看向凯尔,眼睛一亮:"这位就是凯尔先生吧?哇,好高!比诺恩说的还要壮!"
凯尔被她这股热情弄得手足无措,憨憨一笑:"梅、梅琳娜小姐。"
"叫我梅琳娜就好,别那么见外。"她一把拉住白鸦的手臂,"走走走,先去诺恩店里歇着。热水和吃的都备好了,你们在飞艇上肯定没吃好。"
白鸦轻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