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穿过出口,路边停着一辆白色马车。
车厢不算奢华,内壁却钉着柔软的绒布,座椅上铺着厚厚的毛皮垫,角落里一只魔能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帝都的夜景好看嘛?"梅琳娜一边倒茶一边说,"特别是从飞艇上看。不过你要是白天到,能看到更多好东西——晨阳港的早市热闹得很,各种新鲜海货,比北境的冻鱼好吃一百倍。"
凯尔捧着热茶,透过车窗看着外面。
帝都的街道在灯火里格外宽阔,两侧店铺大多还开着门,橱窗里陈列着他见都没见过的商品。
街上行人如织,马车与人潮挤在一处,喇叭声、叫卖声、笑声交织成一曲喧闹的夜。
"第一次来帝都?"梅琳娜注意到他的神情。
"嗯。"凯尔老实点头。
梅琳娜忍不住笑出声了,憨厚的北境人没少在帝都被骗。
"那你可得当心。"梅琳娜竖起一根手指,"帝都人精得很,尤其北站这一带。你这样的北地壮汉一进来,拉客的、卖假货的、设局的,一准儿盯上你。上回诺恩来的时候——"
面具下,白鸦的嘴角微微抽动。
她知道那个故事。
诺恩十五岁头一回进帝都,刚下飞艇就被人骗光了钱,差点被卖掉。
帝都有些贵族有些奇怪的嗜好,喜欢他那样的男孩。
最后是黑玫瑰薇拉·克雷恩找到了他,诺恩的母亲曾经在黑玫瑰手下做事,他在帝都的那套房子也是黑玫瑰赠予他的。
好书表面是经营香料与旧货的商人,实则是为皇室做事的人,掌握帝都最大的情报网。
她常年一身黑裙,领口别一朵黑玫瑰。
对于诺恩母亲的死,黑玫瑰一直怀有愧疚,当年那次袭击本来是针对她的。
但诺恩的母亲有事与她一同外出,袭击导致她受了很重的伤,最终没有救回来。
当时五岁的诺恩被他祖父带回了北境,她一直很自责,在她收到北境的信之后就一直在关注诺恩什么时候到帝都。
她在地下室找到诺恩的时候,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处于一种什么环境,还在研究手里的魔纹器。
如果诺恩发生了什么,她会更加自责。
之后诺恩在帝都修补魔纹器时她一直在关注,最后也是她将诺恩引荐给了耶夫尼大师。
诺恩的铺子在帝都最大的魔纹器交易市场——东区十字路。
一栋灰色四层小楼:一楼店面,二楼仓库,三楼起居,四楼是诺恩从前的工作间。
招牌的漆色已经褪了,门框上那行魔纹刻的小字却依然清晰——
"霜羽魔纹工坊。"
梅琳娜用诺恩留下的钥匙开了门。
屋里积着一层薄灰,工具与材料却摆放得井井有条。
空气里残留着魔纹墨水特有的清苦气味,闻着莫名安心。
"好久没人住了。"梅琳娜推开窗通风,"诺恩上次来还是半年前。"
她转身看向白鸦:"今晚住三楼。明儿一早,我带你们去竞技场。"
白鸦点头。
梅琳娜又从怀里取出一个牛皮袋递过来:"明天认证时用得上。"
白鸦接过,袋里是个硬质的小盒。
"对了,"梅琳娜神色认真了几分,"明天的认证……你们知道评审官是谁么?"
凯尔摇头。
"北竞技场的评审官一般由皇家骑士团的人或者中位传奇担任。排班的本来是个叫'墨鱼'的家伙,中位传奇,本事不错,就是人不靠谱,老翘班。"她皱了皱鼻子,"我打听过了,他上月刚翘过。按他那性子,明天八成还得翘。按规矩,替补的是'初雪'。"
"初雪?"凯尔问。
梅琳娜的声音低下来:"比墨鱼强得多。真要她上场,你得做好苦战的准备。"
白鸦沉默片刻,只应了两个字:"知道。"
梅琳娜走后,白鸦——艾琳终于卸下那套白色板甲。
金属部件逐一脱离,魔纹液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她纤细的身形。
金色长发从头盔里倾泻而下,落在肩头,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深深吸了口气,活动着僵硬的肩膀。
穿甲的感觉很奇妙——像整个人浸在温热的液体里,与外界隔绝,却又感知着一切。
只是穿久了累,尤其耗神。
她走到窗前。
远处皇宫的尖塔在夜色里闪着光,像一座灯塔,照着整座城。
第二天清晨,帝都北竞技场。
帝国最负盛名的竞技场,巨大的圆形建筑能容纳十万观众。
此刻看台上已经坐得满满当当——倒不是今天的认证有多要紧,而是对帝都人来说,这是为数不多的乐子。
不是哪里都能看到传奇之间的较量,特别是有可能见到上位传奇的场地。
几乎每天都有野生传奇来这里认证身份:胜者名扬天下,败者默默离场。
白鸦站在出场通道的阴影里,右手握着那柄两米长的巨剑。
剑身上的魔纹在昏暗光线中微微发亮,像沉睡的兽瞳。
黑铁的指节一根根扣紧剑柄——那是诺恩重新校准过的手,为握剑而生。
高台上,凯尔紧张地攥着拳头。
他是以"随行人员"的身份被安排在这里的,视野极好,能把整个竞技场尽收眼底。
"奥拓领的——白鸦!"
扩音器的声音响彻全场,无数双眼睛齐刷刷转向通道。
白鸦迈步走出。
阳光洒在白色板甲上,折射出冷冽的光。
她身形挺拔,步伐沉稳,面容隐没在面甲的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在缝隙中闪着冷静的光。
对面的铁门缓缓升起。
一个长发及腰、戴白色鸟形面具的女子缓步走出。
她的步伐从容优雅,有着同样的长长金发,周身散着一股清冷如雪的气息;腰间佩着一柄细长的刺剑,剑鞘上刻着繁复的霜花纹路。
"初雪——!"主持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
看台上响起低低的惊呼。
初雪。
北竞技场最出名的评审官,出手凌厉干脆,从不拖泥带水。
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另一个名字:赛琳·西兰。
皇家骑士团副团长,帝国传奇战力榜上排进前二十的强者,上位传奇。
更少人知道,她身上有着三大神话天赋之一——「魔力之海」。
她有着近乎无限的魔力。
初雪在白鸦前十步站定,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白鸦回礼。
场边的测魔纹铜柱指针轻轻一颤,稳稳定在一万帕上——那是甲心刻意示人的读数。
初雪瞥了一眼,面具后看不出表情。
她没有摆出进攻的架势。
她只是随手一挥。
金色的魔力化作一道毁灭性的冲击波,裹着山崩海啸般的声势向白鸦席卷而去。
那不是试探,不是演练——那是上位传奇认真的一击。
冲击波过处,地面被撕开一条半米深的沟,碎石与尘土卷进气流,扬起一道灰黄的风暴。
看台上的观众惊叫着后退,前排的防护魔纹疯狂闪烁。
凯尔的心脏几乎停跳。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金色的洪流撞上那抹白色的身影——
没有爆炸。
没有惨叫。
那道足以夷平一座建筑的冲击波,在触及白鸦的瞬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进了深水里,连涟漪都没起一个,就没了。
被吞掉了。
竞技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初雪金色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放出去的那股魔力,瞬间没了。
不是被弹开,不是被抵消,是没了。
"?。"
她开口,发出清冷的疑惑声。
而后,她拔剑。
刺剑出鞘的声音短得像一声叹息。
初雪的身形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至白鸦身前,剑尖一点寒光,直取面甲与肩甲之间的缝隙。
快,快到风都来不及让开。
白鸦没有闪。
她闭上了眼。
叮——
剑尖点上甲缝,迸出一蓬火星。
就在相触的刹那,附着在剑尖上的魔力像被吸走的水,无声无息地涸了。
初雪手腕一沉,虎口发麻——那一剑的力道,仿佛刺进了一团没有底的黏稠里。
她立刻变招。
刺、撩、点、崩,一柄细剑在她手里活了过来,剑光织成一张密网,专挑甲缝、关节、眼孔这些魔力最薄的地方招呼。
每一剑都又快又狠,每一剑都没有半点多余的力量——这是皇家骑士团副团长的剑,是杀过传奇的剑。
可白鸦就那样站着,闭着眼,一动不动地挨。
剑尖每点中一次,剑上的魔力就少一层;点到第七剑,那柄刺剑上已经连半点魔光都不剩。
看台上的喧哗渐渐低了下去。
她有些明白了——眼前的对手不是在挡,是在"吃"。
初雪收剑,退开半步。
而后,她不再留手。
她把刺剑横在身前,另一只手缓缓抬起。
竞技场的空气忽然变得沉重,像有一片看不见的海,正从她身上漫开——魔力之海。
上位传奇的神话天赋,近乎无限的魔力,此刻被她毫不吝惜地泼了出来。
金色的光从她脚下漫开,一圈,又一圈。
场边测魔纹的铜柱发出刺耳的嗡鸣,指针疯了似的跳,跳过两万,跳过三万——
"啪"的一声,卡死了。
她挥剑。
不是一剑,是无数剑。
金色的剑气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每一道都足以劈开城墙。
地面在第一轮齐射里就塌了一层,碎石浮空,尘暴冲天。
看台上的防护魔纹全亮了,嗡嗡作响,勉强挡住溢出的余波。
白鸦站在风暴的中心,闭着眼。
她的身体在发烫。
那不是比喻。
魔纹液在甲内翻滚、沸腾,从温热到滚烫,从滚烫到近乎灼人;她的体温随着每一次吞噬飞速攀升,骨头缝里像有火在烧。
吞进来的魔力沿着回路狂奔,压缩、转化、增幅,再从剑上倾泻出去——每一剑挥出,都比上一剑更重。
可初雪的魔力是无限的。
第一百剑时,她忽然收了魔光。
剑尖纯粹地、干净地、不带一丝魔力地刺来——直取白鸦持剑的右腕。
白鸦踉跄后退。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后退。
剧痛从右腕炸开,顺着小臂往上爬。
她眼闭上之后,剩下的只有本能。
白鸦睁开了眼。
蓝色的光从瞳孔里喷涌而出,像两道实质化的光柱。
她右手的黑铁五指死死扣住剑柄,把吞下的所有魔力——全压进这一剑里。
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空气被挤得噼啪作响。
她挥剑。
只是一剑。
蓝色的剑光横过整个竞技场,像要把天与地一并劈开。
初雪的瞳孔缩成一点,双臂交叉护在胸前,全身的魔力疯狂涌出,凝成那面传说中"寻常传奇破不开"的金色壁垒——
轰——!!!
天崩地裂的巨响里,金色的壁垒只撑了一瞬,便如薄冰般碎开。
初雪整个人倒飞出去,在石壁上砸出一个巨大的凹坑;裂纹自她身下蛛网般爬满整面墙。
白色鸟形面具自中间裂成两半,露出一张苍白而平静的脸。
竞技场的地面塌了半尺,碎石还在簌簌地落。
死寂。
白鸦站在原地。
白色板甲的表面烧成了赤红,腾起灼人的白汽;甲内的魔纹液几乎见底,滚烫的铁壳贴着她的皮肤,像一副烧红的镣铐。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全是铁锈味,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赢了?
她真的赢了?
主持人愣了足足五秒,才用发抖的声音喊出:"胜者——奥拓领的白鸦!"
竞技场沉默了三秒,随即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欢呼,声浪几乎掀翻穹顶。
凯尔站在高台上,双腿发软,整个人靠在栏杆上才没瘫下去。
石壁的凹坑里,初雪扶着墙,缓缓站起身。
她的右臂垂着,断了的刺剑还握在手里。
她望着场中那具赤红的白甲,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上前。
看台上只看见两位传奇相对而立,说了句什么。
她无法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她被自己的魔力击败了?
白鸦没有解释,她现在颤抖的说不出话来。
她抬手,向白鸦行了一个骑士礼——这一回,比开场那一礼,低了三寸。
而后她转身面向看台,声音清朗:"认证通过,中位传奇!"
竞技场只能给予中位传奇的认证,上位传奇不止要有实力,还有足够的战绩。
一般的规矩是,中位传奇击败三位知名的上位传奇,帝国就能给予其上位传奇的认可。
欢呼声在此刻响起。
退场通道里,她与白鸦错身而过,她的眼神人有一个意思:"再打一次。"
走出竞技场时,白鸦的双腿还在发软。
不是因为怕,而是那股反冲的力量太强——她的身体只是载体,却要生生扛下力量流转的全部过程。
此刻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化成了一团魔力,只剩一层壳在撑着。
在诺恩的店里休息了晚上后,第二天早上梅琳娜安排的马车早在门口候着。
两人上车,车厢里备好了热茶与干净的绷带。
马车一路向帝都南方驶去。
海明湾就在前方。
在那里,一位异色双瞳的女子正等着他们——以及她手中那些来自北境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