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最老的建筑不是皇宫，是军部的旧堡垒。

　　皇宫立在三十里禁飞区的中央，琉璃为瓦，魔晶为日；旧堡垒只是灰石垒的方塔，蹲在城西，比城墙还老一百年。

　　议事厅四壁里铸着铅网，隔绝一切魔力的窥探。

　　斯特林侯爵把最后一份卷宗摊开时，桌边只坐了四个人。

　　作为帝国军务大臣，斯特林这些年也是操碎了心，他的嗓音像砂纸磨过铁器。

　　他面前的卷宗堆得比茶盏高，茶凉透了，没人碰。

　　兰登·诺里西亚，帝国的二王子，同时也是耶夫尼大师的第四位弟子。

　　他有着一头耀眼的金色短发，面容俊美如神祇，琥珀色的眼眸中总是带着几分笑意。身材修长，举止优雅，穿着永远是最新款的贵族服饰，袖口和领口的金线绣纹精致到令人咋舌。

　　他不止是皇室的代表，也是耶夫尼大师在皇室、帝国的发言人，他已经表示耶夫尼大师的身体已经无法参加这次的魔狼讨伐战了。

　　埃德加·霍克，南境大公，鬓角白得比年纪早。

　　他同时也是西大陆屈指可数的传奇魔纹师，指头上套着六枚魔纹戒，离传奇魔纹器只有一步之遥的高阶魔纹器。

　　最后是赛琳·西兰，皇家骑士副团长，团长还在南境追捕罪人，这一场由她代表骑士团参战。

　　"开始吧。"斯特林说，上面的资料让头痛。

　　"魔狼苏醒之地，北境中心，白寂雪林一带。"老头用木杆点了点墙上的巨图，图上红蓝铜针插得密密麻麻，"魔潮已经成形，白牙哨失联。"

　　按照以往的规律，半年为北境会与魔潮发生大规模的战事，一年左右视情况可以确定魔潮临近北方山脉的时间。

　　"目前在册传奇四百一十七人，其中上位三十二人，能调动的只有十一人。"斯特林的嗓音不带起伏。

　　"这十人人里，"赛琳轻声说，"有两个是上位里的末席。"

　　这两个人接不住她一剑。

　　斯特林没看她，"魔纹器方面：军械库封存的五代魔能炉二百六十台，战甲四千领，魔晶储备……够北境诸领按战时配给撑一年。"

　　屋里静了一瞬。

　　"康拉德大公的北境动员已经铺开，"斯特林把话拉回来，"粮秣、魔能炉、关隘封锁，都在办。魔狼要怎么解决？"

　　没有人接这句话。

　　"我去。"赛琳答得干脆。

　　但只有她不够，他们都知道。

　　埃德加·霍克没有说话，他沉默了。

　　只有传奇战士是不行的，传奇魔纹师在带上传奇魔纹器的情况下可以轻松击败三位传奇战士。

　　三百年前那一次也是三位传奇魔纹师作主力，传奇战士只能辅佐作战。

　　他环视四人："七个人，凑不齐的。"

　　他知道赛琳拥有近乎无限的魔力，但对上魔狼还是不行。

　　图上那些红蓝铜针在墙上投下交错的影子，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赛琳想起了白鸦，她的天赋有些奇怪，还有个问题白鸦太年轻了。

　　她能感觉到，昨天白鸦已经到了极限，再打下赢的是她。

　　但没有意义，这是认证传奇，不是非要分个高下。

　　她能感知到白鸦的状态已经握不住剑了。

　　无意义的会议还在持续，各方说出一个又一个名字，都因为种种原因被放弃掉。

　　最终勉强敲定了四个人作为主力参战，散会时已近天明。

　　另一边的北海镇

　　风雪里的蛮牛车队终于看见了海。

　　准确地说，是看见了海与冻原的交界——灰黑色的浪拍着冰岸，白汽腾起几丈高，又被风撕碎。

　　北海镇就蜷在那条交界线上，几十栋石屋围着一座矮矮的塔楼，像一堆被浪冲上岸的贝壳。

　　镇子太小了。

　　三十头蛮牛一字排开，几乎把唯一的主街堵死。

　　诺恩跳下牛背时，镇上的人都出来了。

　　渔夫、猎户、孩子，裹着厚厚的兽皮，远远地看着这支队伍——三十头蛮牛，驮的全是木料、铁器、魔纹材料，还有整整二十箱贴着封条的魔晶。

　　"帝国的人？"老霍尔从塔楼里迎出来。

　　他是帝国派驻北海镇的检修魔纹师，每年开春来，第二年开春换班。

　　"霜羽的诺恩。"诺恩递过印信，"从今天起，北地湾归我开发。"

　　帝国的规矩：各地城镇的魔纹工坊由帝国出资建造，每年派魔纹师检修、维护、值守。

　　北海镇这座工坊是十三年前建的，青石垒的矮屋，瓦缝里塞着防寒的苔。

　　另一边，蛮牛队正在卸货。

　　诺恩带着老霍尔与匠人们出了镇。

　　他围着镇子走了整整一圈，在雪地里插下七根铁桩，每根桩下埋入一枚魔晶——那是塔恩城仓库里搬来的全部存货二十箱魔晶，一枚一枚填进冻土。

　　然后他提笔改纹。

　　镇子原本的防寒结界只罩住房屋与街巷，出了界便是零下四十度的白毛风。

　　诺恩把七处阵基逐一重排，风障外扩，热循环改了走向。

　　一个小时后，结界的边缘肉眼可见地向北推了三公里，把整片规划中的工地都圈进了暖和里。

　　匠人们当晚就在界内扎下营。

　　按诺恩的图纸，最先要建的不是城墙，不是仓库，是飞艇升降平台。

　　"平台先立起来。"他对工头说，"物资一到，就得落得下。"

　　艾琳快回来了。

　　她从帝都带回很多物资，远比诺恩想像的要多。

　　夜里，工坊。

　　诺恩点起了魔晶灯，他取出一枚魔晶。

　　魔晶有拳头大小，被他切成了规整的七面体，每一面都光可鉴人。

　　像是带六边形底座的金字塔。

　　最早的魔纹是单面的：刻在墙壁上、白绝上、魔晶的表皮上，一个面，一个方向，魔能沿着纹路走一遭就散了。

　　后来有人在背面加刻反纹，成了双面魔纹，输出翻倍，损耗却减半。

　　再往后，三面、四面、五面——大部分地方至今用的是三角体的三面魔纹：三个面互为支撑，最稳当，不易崩。

　　某些大型魔纹涉及的立面更多，但受制于魔晶的强度与刻印的精度，核心从来不会超过五面。

　　五面，是这个时代公认的天花板。

　　而梦里的未来，魔纹师们把它推到了七。

　　七面魔纹——最稳定、输出功率最大的构型。

　　每一面都不是独立的纹，而是同一套纹的七分之一，彼此互为倒影、互相咬合，魔能在七面之间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一枚七面魔纹，能稳定产出约三万帕的魔力——抵得上一台六代魔能炉，而它只有拳头大。

　　三枚连缀成阵，便是十万帕，是第九代魔能炉的心脏。

　　从前的魔能炉不是做不到十万帕。

　　六代炉堆料就能堆到三万，七代炉把体积翻上几倍，也能摸到十万的边——可那样的炉子体积太大，损耗也大，得不偿失。

　　未来的八代、九代炉走的是另一条路：效率、便捷、简易。

　　一米的圆柱形外观，那里坏了弹出来，换一枚新的按进去，瞬间能恢复运转。

　　诺恩轻轻地落笔，寻找着未来记忆中的感觉。

　　笔尖触上第一个面，冰凉的魔晶亮起一丝极淡的蓝。

　　他的手很稳，只有眉心偶尔针扎似的跳一下——那七天高烧落下的头痛还没断根，更深处，还有些别的什么在隐隐作痛。

　　他没有理会。

　　一面，两面，三面。

　　魔晶在灯下缓缓转动，蓝色的纹路像活物一样顺着棱线爬。

　　第四面刻到一半，窗外的风停了；第七面收笔时，天边已泛起蟹壳青。

　　七道纹路同时亮起。

　　那枚七面体悬在他掌心上半寸，不坠，不转，安静地发着光。

　　工坊的四壁、案上的图纸、梁上的灰尘，都被这层蓝光映得纤毫毕现——像捧着一颗不会落的星。

　　北海镇的雪，被照得发亮。

　　诺恩把七面魔纹收进铅盒，目光越过窗棂，望向南方的海。

　　梦中的未来里，七年后才会有这座城市。

　　海明湾

　　马车沿着海岸线行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在一道玉石大门前停下。

　　凯尔第一个跳下车，抬头，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大门高十米，整块白色玉石雕成，门楣上刻着兰瑟家族的银色蔷薇徽记。

　　两侧门柱爬满常青藤，藤蔓间嵌着细小的魔晶，阳光一照，折射出一片梦幻的光晕。

　　门后是一条笔直的石板路，路两旁种满修剪齐整的薰衣草，紫色的花海一路铺到远处的白色建筑群。

　　驻守大门两侧的护卫站得笔直如枪。

　　白鸦下车时，目光在那两人身上停了一瞬。

　　面具下，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两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压着沉稳而厚重的魔力波动——下位传奇。

　　而且是正统的、经年严格训练出来的下位传奇。

　　用两位传奇看门。

　　"走吧。"白鸦低声说。

　　公爵府邸的里面，比外面更让人说不出话。

　　穿过大门是精心打理的花园。

　　园中央一座大喷泉，雕塑是一条腾跃的银色飞龙，水珠自龙口喷出，在阳光里碎成无数细小的虹。

　　花园四周环绕回廊，廊柱上雕着兰瑟家族历代家主的肖像，一张张面孔威严而从容。

　　凯尔跟在白鸦身后，拼命板着脸。

　　可他不停转动的脑袋出卖了他——廊柱上的浮雕、花丛里的魔纹灯具、地砖下若隐若现的防御阵列、远处训练场上传来的金属撞击声，他一样都没放过。

　　他这辈子见过最气派的建筑，是塔恩城的城主府。

　　而这里的一个花坛，都比城主府的大厅讲究。

　　"凯尔。"白鸦低声提醒。

　　"啊？哦。"他收回目光，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白鸦没再说什么。

　　她懂这种感受——北境的贵族放在南境大公面前，差得确实太远。

　　穿过花园，一位穿黑色管家服饰的中年男子将两人引入主厅。

　　主厅穹顶高耸，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洒落，在大理石地面上铺开一片斑斓的光。

　　四壁挂着巨幅油画，画的是兰瑟家族的辉煌史——海战、加冕、魔纹工厂落成、与皇室联姻的盛典。

　　厅中央，一个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他们，眺望落地窗外的海面。

　　她转过身来。

　　菲莉·兰瑟。

　　南境三大公爵之首，耶夫尼大师的第三位弟子。

　　金色的长发如阳光倾泻，垂落在深蓝色的公爵礼服上。

　　左眼是温润的琥珀金，右眼是深邃的紫罗兰——一双异色的瞳孔在光线里流转着奇异的光彩，像两颗镶在同一张面孔上的宝石。

　　五官精致得近乎锋利，下颌线如刀裁，嘴唇微抿时，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白鸦。"她的声音清朗而从容，"凯尔。"

　　"公爵大人。"白鸦行了一个骑士礼。

　　凯尔跟着行礼，动作僵硬得像块木头。

　　"坐。"菲莉示意两人在窗边的沙发落座。

　　侍从无声地端上红茶与点心，又无声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菲莉坐在对面，膝上盖着一条薄毯，修长的手指轻轻搭着。

　　她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打量眼前这具白色骑士甲——看得极慢，像在读一行行纹路。

　　她知道这套魔纹器，诺恩制作的时候她在场，她能感知到里面的人散发的魔力很弱。

　　诺恩似乎修改了这件魔纹器，她知道这本是为凯尔制作的，现在似乎换了个人。

　　比起这些，她现在更想知道诺恩让他们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