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紧张。"菲莉收回目光,"诺恩的信,带来了吗?"
白鸦从板甲内层取出那个牛皮袋,双手递上。
菲莉接过,动作从容。拆开封口,抽出的信纸上只写了一样东西。
一个坐标。
她捏着信纸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一双异色的瞳孔同时收缩——琥珀金与紫罗兰在同一刻深了下去,深得像两口井。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很久。
十年了。
"……终于有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不像一位公爵,"那个人的消息。"
她只是把信纸折好,贴身收进胸前的内袋,动作慢而郑重,像收起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白鸦从袋子里取出另一份文书,双手呈上。
那是诺恩讲,艾琳亲手写的开发计划书——不是正式公文的格式,而是一份简单的计划书。
菲莉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她读得很快,可每翻几页就要停下来,异色的双瞳在纸页间来回扫视。
她多少有些准备,可真看到了,还是吃了一惊——诺恩要做的事很宏大。
她不知道诺恩看到了什么样的未来,她能读懂一种情绪:绝望。
不是诺恩一个人的绝望,是所有人!
菲莉放下文书,做出决定。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像刀锋,公爵的威严在这一刻尽显无遗:
"兰瑟公国,会全力支持北地湾开发。"
轮椅飞行到书案前,她抽出一张空白羊皮纸,提笔疾书
"兰瑟家族远洋船队装载前期开发所需的物资与器械,自南海启程,二十日内抵达北地湾。"
"明天去交接飞艇。"
白鸦微微一怔。
飞艇是帝国管控的战略级物资,一艘都难批,何况是白送。
菲莉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不是普通的飞艇。是兰瑟军工坊最新研制的大型运输飞艇——'长风旅者号'。长三百米,最大负重一百吨,配备最新的魔能引擎与全套防御魔纹系统,续航是帝国军用飞艇的三倍。"
凯尔的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那艘飞艇的价钱——能买下几个奥拓领了。
"兰瑟家族派遣两位传奇前往北地湾,协助诺恩。"
"诺恩要的战略级魔导核心是军用管制品。"
她搁下笔,将羊皮纸折好,装进信封,压上兰瑟家族的银色蔷薇火漆。
"这件事要从兰登·诺里西亚找军部审批。"她说,"我去通知他。"
她把信封递给白鸦:"这是给诺恩的回信。你亲自交给他。"
白鸦接过,郑重地点头。
窗外的海面泛着碎金。
菲莉望着那片光,眼神慢慢散开。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诺恩的样子。
那是四年前的事。
那一天,耶夫尼忽然召集了所有在帝都的弟子。
在那座大厅里,他们见到了一个孩子。
那一天,摆在那孩子面前的,一枚魔纹。
它发着淡淡的蓝光,静静地浮在空气中。
那孩子只看了一眼。
"第三纹是假的。"他开口,声音不大,"如果从第二纹起改走流线纹,接第五纹……"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呼吸。
她们听见他一路低语下去。
这个孩子有着让她们胆寒的天赋——那一瞬间,菲莉心里涌上来的是恐惧。
她几乎不敢再让兰瑟家的魔纹摆到这个孩子眼前:在他面前,这些魔纹没有秘密。
不止于此。
短短一个瞬间,他不只想出了三五处改进,连后续接驳魔能设备的分支都一并算了进去。
他只看了一眼,便算出数十条精细的分支——那是原作者都没想过的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孩子始终没有抬头。
他的呼吸很浅,很慢,整个人仿佛与那些魔纹融成了一体。
菲莉注意到,他的嘴唇已经干裂了。
"梅琳娜,去喂他一管营养液。"她们听到耶夫尼大师的声音,这些年她们只能听到声音,从来没有过耶夫尼大师。
菲莉皱了皱眉:"什么?"
"他马上要饿昏过去了。"
大师的话让众人回过神来——那孩子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一盏快要熬干的灯。
梅琳娜二话不说,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管营养液。
那是魔纹师熬夜时的应急口粮,一管顶一天。
她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递到那孩子面前。
那孩子像出于本能,转过头,一口气吸光了整管营养液。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谢谢,艾琳。"
声音很小,有点沙哑——那是长时间不说话留下的痕迹。
眼睛却还黏在纹路上,一瞬没挪。
他叫错了名字。
可那不是错。
在北境,把他从魔纹堆里拎出来、往他嘴里塞东西的人,一直是艾琳。
这样的事发生过太多次,多到他连眼睛都不必抬。
大厅里没人笑。
菲莉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孩子重新埋头于魔纹碎片中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震撼、心疼、敬佩,还有一些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她见过许多魔纹师。
在兰瑟家的工坊里,在帝都的皇家学院中,在各国的学术交流会上。
那些天才,或骄傲,或冷漠,或狡黠,或疯狂。
没有一个像这个孩子。
他只是……纯粹。
纯粹到让菲莉觉得,魔纹师本就该是这个样子。
她不由得低声问:"他是谁?"
"他叫诺恩·霜羽。"
空气中耶夫尼大师的声音顿了顿,补了一句:
"他是我最后一位弟子。"
在场的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他们这些人,都是大师出于各种缘由收下的——联姻、人情、交易、托付,挂名而已。大师从没想过要收谁做真正的弟子。
诺恩,是唯一一个他主动要收下的孩子。
而和这些弟子所见的不同,耶夫尼看得更深:这个孩子若不是受限于身体与精神的极限,是能绘出「世界魔纹」的人。
那是所有魔纹师穷尽一生追逐的终极。
海风掠过窗棂,吹动案上的图纸。
菲莉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胸前的计划书,又看了看窗外那片碎金似的海。
离开海明湾时,白鸦手里多了一封信,和一张证书。
信是菲莉写给诺恩的回信,封口压着兰瑟家族的银色蔷薇火漆印。
证书是长风旅者号的交接凭证——那艘长三百米、负重一百吨的大型运输飞艇,从今天起,就是诺恩的了。
明天,它将在帝都北站的平台上等她交接;随艇同到的,还有一批拓展领地急需的物资。
翌日清晨,帝都北站的停机坪。
晨雾尚未散尽,空气里弥漫着机油与海水的咸涩气味。
白鸦站在长风旅者号的升降平台上,回头望了一眼。
远处,另一艘飞艇正从军部的专用航道缓缓驶来。
那是一艘深灰色的军用飞艇,艇身两侧印着帝国军部的铁锚徽记,外壁布满防御魔纹的纹路。
与长风旅者号的银白优雅不同,这艘飞艇通体散发着冷硬的杀伐气息,像一头披着铁甲的战兽。
兰登·诺里西亚站在军用飞艇的舰桥上,金色的长发被高空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贵族便装,袖口绣着诺里西亚家族的金纹,嘴角挂着惯常的三分笑意。
他看到了白鸦,微微点头。
白鸦轻点下头回礼。
军用飞艇的腹部舱门打开,一批军用物资被缓缓推上升降平台。
三件最新型的军用魔能炉——帝国军工坊的最新成品,输出上是标准五代魔能炉,足以撑起一座小型城池的防御结界与全部工业系统。
诺恩要的是一件,兰登直接带了三枚全新的、尚未开封的战略级魔导核心。
以及——
一支传奇建筑队。
十位传奇级别的专职建筑师。
白鸦看到他们的时候,瞳孔微微一缩。
那十个人看起来平平无奇——高矮胖瘦各异,穿着灰色的工作服,腰间挂着各式魔纹工具。
可他们身上压着的魔力波动,每一个都不下于中位传奇。
帝国的战略级工程,历来由这些人承建。
他们能在恶劣的环境下全年无休地施工,凭传奇级的体质与魔力操控,把建筑精度压到毫米之间。
代价是一天的工钱以万金计——十个人,一天就是十万金。
但这不是钱的问题。
问题是:这种级别的建筑队,整个帝国不超过五支,全部隶属军部。
兰登动用了什么样的关系,才能把整整一支调去北境?
白鸦不知道答案。
她只是隐约觉得,这些东西,不止是"礼物"。
军用飞艇的舰桥上,兰登透过舷窗,看着那些物资被送上长风旅者号。
他嘴角的笑意还在,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却再没有半分玩世不恭——只有一种近乎灼热的渴望。
他想知道那个未来。
这也是他们六位弟子拜入耶夫尼大师门下的真正缘由。
至少对他和菲莉而言,是这样——他们不是为这一脉的魔纹学来的,是为了第一时间,接触那个未来。
三百年前魔狼那一战,他们都知道详情。
耶夫尼大师大师借那件魔纹器看过"原本的未来":魔狼带着魔潮自北境南下,帝都沦陷,兰登的祖父——当时的皇帝——被魔狼在帝宫之中咬碎了颅骨;西大陆的帝国,在魔潮之下分崩离析。
那个未来没有发生。
七位传奇的牺牲换来了魔狼的重伤退却。
帝国自此开启向北开拓的国策,用数百年时间,在北境铺开一道绵延千里的缓冲区。
所以这一次,同样只能指望看到了未来的诺恩。
他如今所有的押注,都押在了北边那个十九岁的小师弟身上。
二十年前,耶夫尼大师大师还向东大陆递出过一条消息:深海的红恶魔袭击了东大陆。
那是与魔狼齐名的七大魔物之一,如今南北两大航线,都刻意绕开了它活动的海域。
东大陆当时没能像西大陆一样集结出足够的战力。
和西大陆只有一个帝国不同,东大陆有几十个王国,以联邦的形式维系了千年——联邦议会效率低下,利益纷争不断。
当红恶魔从深海涌出,三个王国被碾为白地,才由一位身负凤凰血脉的国王率军击退。
那位国王因伤重不久离世,他的国家随即被邻国瓜分。
兰登每次想起这件事,都会握紧拳头。
他不要帝国落得同样的下场。
他最后看了一眼帝都的方向。
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那种忘记,让他后背发凉。
"跟上。"他收回目光,"别让它落单。"
两艘飞艇在帝都北站上空编队,向北飞去。
长风旅者号在前,军用飞艇在后。
银白与深灰的艇身在晨光中并排而行,在天际线上划出两道平行的轨迹。
它们穿过中境的平原,越过北风山脉的雪峰,进入北境领空。
温度骤降。
飞艇的魔能护盾提升到最大功率,抵御寒风——早年间有过供能不足、飞艇坠毁的事故,没人敢托大。
舷窗外的景色从苍黄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纯白。
大地被冰雪覆盖,山峦被雾凇包裹,整个世界仿佛被冻在一幅黑白的水墨画里。
十三天后。
北地湾的轮廓,出现在天际线上。
湾口那片常年被雷暴围住的海域,云层压得极低,铅灰色的云底不时亮起一道无声的闪电——像有什么东西,在云后睁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