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艇缓缓降低高度,下方的景象逐渐清晰。
方圆三十公里的防寒结界如同一只倒扣的巨碗,把刺骨的寒风挡在外面。
结界内侧的冰雪正在缓缓融化,露出底下灰黑色的冻土。
巨大的基坑已经成型,直径超过五百米,深达二十米。
基坑内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魔纹——那是魔能炉的展开基座。
飞艇站台完成了七成,白色的金属骨架在暮光里像一座未完工的教堂。
临时营地沿工地边缘排开,炊烟袅袅,人声嘈杂。
一切都在高速运转。
两艘飞艇依次降落在站台已完成的那一段上。
长风旅者号的升降平台打开,物资开始卸载。
军部飞艇上
传奇建筑队的十位建筑师下了艇,二话不说,将三件大型魔能炉扛了起来——那三间屋子大小的铁家伙,在他们肩上像三只轻巧的箱子——稳稳放入基坑旁预留的安装位。
环顾四周,为首的白发老者吹了声口哨。
"真冷。不过——"他看着基坑里那些精确到毫米的魔纹刻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规模,够我们干上几年的。"
他原以为是来修个简单的哨站。
物资全部卸下后,诺恩和白鸦登上了军部的飞艇。
三皇子兰登·诺里西亚已经在舰桥上等着了。
他换了一身深色旅行装,金色的长发束在脑后,腰间佩着一柄装饰性的细剑。
桌上摊开一张巨大的北境地图,红色墨水的记号密密麻麻,像一片正在蔓延的血点。
"诺恩。"他站起身,伸出手。
"殿下。"诺恩握住他的手。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
兰登看见了诺恩眼底的疲惫,可那双黑色瞳孔的深处,仍烧着某种不可动摇的东西。
"三件魔能炉,三枚魔导核心,一支传奇建筑队。"兰登说。
"谢谢。"
"不必谢我。"兰登的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却没有到眼底,"你知道我要什么。"
诺恩沉默了一瞬。
"知道。"
"航向正北,魔能护盾拉到极限。"诺恩转向舰桥,"雷暴区的核心是周期性的,脉冲间隔约三百九十秒,够我们冲进去。"
"那就走吧。"兰登对军官复述了指令。
军官的脸色微变:"殿下,正北是——"
"我知道。"兰登说。
"雷暴区。"
飞艇拔地而起,向正北飞去。
北港的工地在下方渐渐缩小,最终化作一个明亮的光点,没入茫茫的白色之中。
越往北飞,天色越暗。
不是天黑了——是天空开始聚起大片大片的乌云。
那些乌云不是自然的积雨云,而是一团团诡异的、散发着紫色电光的漩涡。
云心不断有粗大的闪电劈落,照亮下方被冰雪覆盖的荒原。
雷暴区。
北港一直未能开发的原因之一。
它不是固定在某一处的——它像一头游荡的巨兽,在北境极北缓慢移动。
历史上它曾南下过,最近的一次,塔恩城的人用肉眼就能看见:那天黄昏,北方天际线变成一片紫色,雷声在百公里外依然清晰可闻。
雷暴里的雷不是普通的雷。
它们携着浓郁的魔力,每一道都足以击穿飞艇的护盾。
帝国军部曾派三艘侦察飞艇试图穿越,两艘被击落,第三艘活着回来了——艇身防御魔纹全数烧毁,船员死伤过半。
从那以后,雷暴区被列为禁飞区。
而今天——
"护盾,拉到极限。"兰登的声音平静而不容置疑。
魔能护盾在嗡鸣中全力展开,一层淡蓝色的光膜罩住整艘飞艇。
护盾上的魔纹疯狂闪烁,魔能炉的储备飞速消耗。
白鸦立在舷窗前。
紫色的闪电在云中穿梭,像无数条狂舞的电蛇。
第一道闪电劈中飞艇,整艘艇剧烈震颤,护盾上泛起一圈圈涟漪般的波纹。
"护盾损耗百分之七。"军官报告。
"继续。"兰登说。
第二道。
第三道。
第四道。
飞艇在雷暴中像一叶扁舟,被电光与风暴裹挟着上下颠簸。
船员们死死抓住扶手,脸色苍白。
诺恩立在舰桥中央,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穿过那些疯狂闪烁的电光,他看得见雷暴区的另一端。
"还有多远?"
"三公里。"军官的声音在发抖,"护盾……频率不变的话还能撑一刻钟,万一频率再涨——"
"不会涨。"诺恩说,"现在是第三波脉冲的上升期。一百二十秒后会有一段平稳窗口。到时候全速冲。"
军官愣住,看向兰登。
兰登点头:"听他的。"
诺恩闭上眼,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
一百二十秒。
"现在。"
魔能引擎猛然咆哮,蓝色的光焰在艇身两侧炸开,护盾的亮度被推到极限。
银白色的飞艇如一支离弦的箭,穿过闪电最密集的那一段——
然后,眼前豁然开朗。
护盾损耗百分之四十二,艇身三分之一的防御魔纹烧成了暗红色。
没有人在意这些。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眼前的景象钉住了。
那是一片废墟。
巨大的、不可名状的废墟。
被冰雪覆盖的高地上,矗立着无数残破的建筑。
它们的风格与帝国的任何一种建筑都不同——墙壁由某种灰黑色的金属铸成,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既不是帝国的魔纹,也不是东大陆的符文,而是一种从未被记载过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未知符号。
建筑的规模令人窒息。
最高的残骸有数百米高,虽已断了大半,剩下的部分仍像一座山峰立在高地中央。
墙上有无数道深深的爪痕与灼烧的痕迹,有些地方被某种力量整个撕开,露出内部空洞的结构——像被从里面剖开的兽腹。
地面上散落着无数碎片:碎裂的金属板、扭曲的梁柱,以及——
各色的魔晶。
红的、蓝的、紫的、黑的,大大小小嵌在金属碎片里,散落在冰雪上,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微光。
它们不是矿脉里挖出来的那种。
那些是魔物的血,凝成的结晶——魔力的另一种形态,被封存在最纯粹的时刻。
仅是目视,就能感觉到那些魔晶里纯粹到可怕的魔力强度,远比帝国如今开采的任何一批都要高。
"这是什么地方?"兰登问。
他的金色眼瞳里倒映着废墟的轮廓——那是金焰一脉的瞳色,诺里西亚家最纯的血,才烧得出这样的金色。
诺恩没有立刻回答。
"不知道。"他说,"未来的我们,没有来得及把它探索完。"
"已知的只有一条——"他环顾四周,"这里是一个试验场,在进行一个计划。"
他顿了顿,说出四个字:
"人造魔神。"
舰桥上霎时静了。
兰登的瞳孔微微收缩。
诺恩的声音很平静,他猜这一切都是为了对抗黑潮。
"这些废墟……"他抬手,指向那道横贯高地的爪痕,"至少十位传奇级别的存在同时出手,才能留下这样的痕迹。"
兰登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废墟,发出低沉的呜咽,像那些古老的建筑在诉说千百年前的悲剧。
"返航吧。"诺恩说,"探索这里,需要帝国组织人手。"
这不是奥拓领能办到的事,皇室的人手也不够,这件事光是准备工作都需要几个月。
还有航线的问题,这个位置人能空运,飞艇是帝国的战略资源,在魔狼苏醒的前提下一切活动都要为军事物资让步。
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变了——像是在回忆:
“魔狼可以交给我解决。”兰登还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时候,让他惊异的话从诺恩嘴里说了出来。
"三年后,南境会出现一些被黑潮腐化的生物。规模不大,除了西南的那一次,都被迅速镇压。"
"第四年,黑潮全面爆发。全世界都会出现它们的痕迹。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杀之不绝,灭之不尽。"
"它们会感染、腐化一切活着的生命。被感染的东西不会死,而是变成某种……扭曲的、面目全非的东西。"
兰登的拳头攥得更紧。
"第七年,"诺恩的声音轻了下去,"东大陆在红恶魔与黑潮的两线作战中彻底沦陷。残存的人渡海来到帝国。然后是南洋诸岛。最后,是我们。"
"黑潮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大海本身活了过来。"
它吞噬世间的一切。
诺恩闭上眼。
梦中的画面在脑中翻涌——帝都的废墟,失去温度的红色身影,南方天空落下的黑色潮水,云层里那一声清脆的鸣叫。
"最后的人类……"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只能乘坐利维坦离开这个世界。"
"离开这个世界。"兰登重复了一遍,像是要确认自己没听错。
"是。"诺恩睁开眼,"我们的结局——逃亡。"
舰桥上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兰登站在原地,金色的眼瞳里还映着那片废墟。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声音却出奇地平稳:
"这就是你要建北港的原因。"
"是。"
"我们不能双线作战。"兰登一字一句,"我们要在黑潮全面爆发之前,先解决魔狼。"
"北港是北境的后勤中心。"诺恩说,"再往后,它是帝国最大的魔纹工厂——就建在这片高地边上。这片废墟里的东西,够我们加工出数不清的魔晶、魔纹器。"
兰登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嘲笑,不是苦涩,是下定决心之后的释然。
"好。"他说,"告诉我,我能做什么。"
诺恩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废墟,走向飞艇的同时说道。
“进去谈吧。”需要谈的事太多了。
会议到的桌子布满了图纸——足足上百张,每一张上都画满了密密麻麻的魔纹结构。
"这些,"他把图纸递给兰登,"是未来针对黑潮设计的魔纹。"
兰登接过,目光扫过第一页,瞳孔猛然放大。
"这是……"
"简易型魔纹。"诺恩解释,"黑潮的本质也是一种魔力,但质量远高于常规魔力。至少要三倍于常规魔力的密度,才能将其消散。"
这些图纸,就是未来的魔纹师为门它专门设计的。
"我对它们做了一些优化。"他顿了顿,"调整了结构,降低了材料要求,提高了容错率。"
"军部可以先量产一批,给南境军团换装。"
兰登快速翻阅,越看越心惊。
这些魔纹的结构之精密、逻辑之巧妙,远远超出当今帝国魔纹学的水平。
有些回路的设计思路让他这个魔纹师都觉得匪夷所思——它们像是从另一个时代、另一个维度传来的知识。
而诺恩说,他对这些设计做了"优化"。
优化。
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对来自未来的魔纹体系做了"优化"。
兰登合上图纸,深深看了诺恩一眼。
他有些理解为什么会是诺恩了,如果换作他或者菲莉看到那个未来,所能做出的改变不会比原本历史好多少。
诺恩他是一个纯粹的魔纹师。
"我要带这批图纸回帝都。"他说,"后面的事再慢慢谈。"
第一批物资要先运过来,先开始小范围的工作,在他思索这些问题的时候诺恩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上次见皇帝陛下是什么时间?”兰登愣了一下,随后像是诺恩没有问过这个问题一下。
看到这个情况诺恩心情沉重了些,如果不是他本日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醒来的第一时间,他做一个魔纹储存一些信息,这是他每天用来总结的工作习惯,没想到会这样用到。
他同样会忘掉这件事,但明天早上他会通过魔纹里的信息,记起来这些事。
它的影响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飞艇缓缓转向,返航。
舷窗外,那片古老的废墟在暮色中渐渐沉入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