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蔷薇号降落的第三天,一艘挂着皇室金纹旗的军用飞艇,降落在了海明湾公爵府的停机坪。
兰登·诺里西亚走下舷梯时,菲莉已在主厅等他。
桌上摆着两样东西:一壶红茶,一卷敕令。
敕令是内阁用印发出的,火漆上压着诺里西亚的金焰纹。
可菲莉的目光在落款处停了停——没有内容,一片空白,只有一枚金印。
皇室的金印。
这意味着他们可以在上面写任何内容。
她抬眼看了一眼兰登,兰登端起茶盏,开口问道。
"黑潮..."
“比想像难解决。”虽然诺恩给她提过黑潮的存在,但真见到之后,远比想像的要棘手。
比起这个她更想必知道兰登来要干什么。
"殿下想要什么,"她放下敕令,"直说。"
兰登竖起三根手指,"魔晶加工厂,把高地废墟里采出的血晶提纯、切割,变成魔纹器能用的魔核。魔纹器工坊,量产军备,先供北线,再供南线。以及——一支由学者组成的考察队,进高地废墟,把那片'人造魔神'的试验场挖明白。"
"钱呢?"
"皇室出一部分。"兰登的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北境要钱,第三军团南下也要钱。"
北海高地魔晶开采质换成钱也是未来的事,现在的皇室拿不出那么多钱。
他把一份账册推过去:"北港一期,基坑、结界、铁路、升降台,至少三亿金币。皇室最多出一亿两千万,这已经是压上了明年的军费。"
菲莉翻着账册,没有说话。
厅里静了片刻。
窗外的海面上,兰瑟家的商船正列队进港,桅杆如林。
初期投资五忆金币,帝国能出两成。
"剩下的三亿,我出。"她说,"船队、工坊、军工技师、远洋运输,兰瑟一力承担。"
"皇室四成,兰瑟三成,北港三成。"北港是诺恩的领土,即便是帝国也不能免费使用,北海高地也是诺恩“发现”的。
"成交。"
她顿了顿,从内袋中取出一卷纸,推过去。
那是塞拉菲娜的探险日志的抄本,只抄了一页。
"看看这个。"
兰登低头。
那一页上是潦草的笔迹,和一幅临摹下来的符号——扭曲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未知符号。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
"见过?"菲莉的声音很平静。
"和高地废墟墙壁上的符号很像。"似乎是源自同一个流派。
不同的是南海那一处是封印,那里的空间相对薄弱,黑潮更容易出现。
有人知道黑潮会在那里出现,所以提前用魔纹进行了加固空间?
兰登死死盯着那枚符号,许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所以这一次,我们必须赢。"
未来的他们输过一次了,这一次绝不能再输。
卡西乌斯制作的魔纹钢零件,是随第一批远洋船队到的。
六只铅封的铁箱,由四名兰瑟家的传奇护卫押送,一路从帝都到海明湾,再从海明湾到北港,箱不离人。
诺恩戴上鹿皮手套,亲自起封。
箱盖掀开的一瞬,黑色的金属零件静静地躺在那里。
钢面上隐隐有细密的纹路在流动,像某种活物的血管。
"魔纹钢。"诺恩低声说,"魔力传导率胜过秘银,韧性是黑铁的五倍。"
诺恩调整好心态。
开始雕纹。
白色魔纹笔在枪身上走,笔尖过处,赤红色的钢面上浮起一道道更深的暗纹。
这是集中型的魔纹,他要把所有的魔力聚到一个点上。
枪膛内部是九道螺旋的加速回路,一道比一道窄。
魔力从机匣处的魔核出发,在九道回路里被反复压缩、加速,最后送进枪口那一点——乒乓球大的出口里,塞着的是被压到极致的一整颗魔核的力。
开枪时,那一点魔力会被打成一枚"星"。
枪托里刻着缓冲的回路。
后坐力全部被魔纹吸走,转成下一发的蓄力。
他算过:连续射击七发,枪身才会发烫;超出七发,加速回路会过载。
他连续雕刻了三天,第三天夜里,他开始流鼻血。
血滴在赤红的枪身上,顺着暗纹渗了进去,他也没有停笔。
头痛像针扎,又来了——比在塔恩城那次更深,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疼。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把枪里没有削他的魂,可连日的魔力透支,一样是从命里往外掏。
门被轻轻推开。
门被轻轻推开。
艾琳端着一管营养液、魔力药剂走了进来,放在他手边,没有说话。
她今天没有穿那套板甲。
金发松松束在脑后,一身北地的旧棉袍,右手戴着那只白手套——黑铁的手,她平日总用它遮着。
白鸦在需要的时候才会出现,在北港,在他身边,她只是艾琳。
她打开一管营养液,一瓶魔水药剂,分别放在诺恩嘴边,他张嘴,一口气吸干。
"谢谢,艾琳。"
她笑了一下。
"不客气。"
她没有走。
她在他身后的椅子上坐下,抱着膝,陪他坐了一整夜。
就像很多年前,在塔恩城那间堆满旧魔纹器的仓库里,一个总也不记得吃饭的孩子,和一个总在往他嘴里塞东西的女孩。
第五天清晨,枪成了。
诺恩没有在港口试。
他把枪裹进厚绒布,对艾琳说了两个字:"出海。"
理由很简单。
这一枪的威力很大,这一枪的靶子,也不能是海边的浮冰——要试出它到底有多大,得找一座真正的山。
北港只有一艘像样的小型巡逻飞艇。
这种小型飞艇诺恩也开过,这是一次只有他们两人的试验。
艾琳掀穿上那套白色板甲,传奇战士白鸦出现了。
今天这一枪,只有白鸦接得住。"
白鸦接过了枪。
两米长的赤红枪身,在舱内昏暗的光线里像一道凝固的血线。
她褪下右手的白手套,露出黑铁的手掌,五指扣上握把——枪托抵肩的那一瞬,她听见极轻的一声"嗡"。
她熟悉着这把枪,惊叹它的精美,如同艺术品一样的暗红色枪身,花纹也那样优雅。
飞艇向深海飞去。
舷窗外,灰黑色的海面渐渐只剩下浮冰;再往前,雾里浮出一座座白色的影子——从北边冰盖上崩落的冰山,随洋流南下,最高的有百米,像一座座倒扣的白山。
他们挑了一座最孤立的,把飞艇悬停在五里外的侧风处,死死锁住舵盘:"就它了。
白鸦走到敞开的舱门前,海风灌进来,吹得板甲猎猎作响。
她单膝跪地,枪托抵住右肩,左眼闭上。
九道加速回路,一道一道地亮起。
赤红的枪身浮起暗纹,魔力在枪膛里被反复压缩、加速,啸声越来越尖——像有什么东西在枪里憋着一口气,憋了很久很久。
砰。
一道蓝色的流星射了出去,眨眼间消失在眼前。
声音很轻。
轻得像有人弹了一下指节。
五里之外,那座百米高的冰山,整座不见了。
不是碎裂——是炸开。
白色的山体在一瞬间化作漫天的冰屑,海面被砸出一个巨大的凹坑,水柱冲起几十丈高,像一只白色的手从海底伸向天空。
两息之后,轰隆隆的巨响才追回来,海风裹着碎冰,劈头盖脸地砸在飞艇的护盾上。
而比巨响先到的,是后坐力。
飞艇猛地一震——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当胸推了一掌。
龙骨咯咯作响,舱壁的铆钉崩飞了几颗,吊灯甩成一条弧线,仪表盘上的指针乱跳,整艘艇横着滑出去,又猛地一歪。
诺恩的手死死抱住舵盘,巨大的力量要将他整个人甩飞出去。
飞艇像一头被惊醒的兽,剧烈地哆嗦了很久,才慢慢稳住。
舱门口,白鸦还保持着跪姿。
她的右肩,正一寸一寸地发麻。
枪的后坐力有一大半是魔力反冲——那一瞬间倒灌回来的力量,被"不败之地"一口吞了下去。
剩下的,是纯粹的、没有任何魔力可以稀释的物理冲击,像一柄攻城锤,结结实实地砸在她的右肩上。
黑铁的指节还扣在握把上,护肩的甲叶已经变了形。
她慢慢把枪放下,试着抬了抬右臂。
臂能抬,肩关节里却像烧着一小簇火。
如果没有天赋吞掉那部分魔力反冲, 她想,我的右肩,已经碎了。
"艾琳!"
诺恩冲过来,掀开她的护肩。
黑铁臂根与肩甲相接的地方,皮肤已经青紫,磨破了一小块,正渗出血珠。
他的手指停在那片青紫上,半天没动。
"麻了。"她说,"过一会儿就好。"
他沉默片刻,望向远处那片浮满碎冰的海。
冰山所在的地方只剩一圈缓缓扩散的白沫,像雪落在黑纸上,洇开一个洞。
这个威力和梦里一样。
他低头看着手中这把赤红的枪。
枪身上的蓝色魔纹还在微微发亮,正在慢慢变淡。
"它的名字。"诺恩收枪,"叫碎星。"
返航时,白鸦已经卸了甲。
金发从头盔里倾泻下来,落在肩头。
她靠在舱壁上,右肩的衣料被卷起,露出一片青紫——诺恩半跪在她面前,一言不发地给她敷药,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他把药布仔细掖好,站起身,望向南方的海。
梦里,这是他为一个红发女人制作的,她在试完枪之后抱着他哭的场景是记忆中最印象最深的画面。